第656章 却在同一年,被各自的本源牵进西南那片纵横交错的群山
秃尾巴老陆 · 4290 字 · 约 10 分钟
可那扇门后仿佛藏着什么东西,让迟慕声的胸口莫名发闷。
像有一道旧雷,落在极远的地方。
雷声分明还没有传到耳边,胸腔却已经先一步被震了一下。
再往右,便是艮尘的院落。
山石与松影深处,藏着启明院长方才提到的谦云亭。
艮尘后院。
谦云亭。
亥时。
迟慕声的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出声。
少挚似乎也察觉了他的目光。
那双褐眸极淡地朝谦云亭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并不是疑惑。
也没有半点询问之意。
乾宫里,启明院长虽然已经将声音压得极低,可那几句话并没有真正瞒过少挚。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错。
迟慕声像是从少挚那一眼里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多想,很快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石桌前说话的众人。
仿佛方才只是不经意间走了神。
院内依旧热闹。
若火还在与药尘争论坎宫究竟藏了多少东西,风无讳扶着廊柱有气无力地插话,漱嫁则拖着腔调,时不时刺上两句。
说话声、笑声与清溪水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场迟到整整两年的重逢。
可左侧那座紧闭的“缚荛”院,与艮尘后院深处的谦云亭,却始终沉在满院人声之外。
安静得有些异样。
长乘坐在柳荫下,将迟慕声与少挚方才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他没有开口。
只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停在唇边,许久没有饮下。
迟慕声还在频频看向老缚的院落。
院长又偏偏约他在亥时,独自前往艮尘后院。
一个尚未恢复记忆的雷祖。
一个已经疯癫、却记得太多旧事的人。
还有一场刻意避开所有人的夜间会面。
长乘看着迟慕声的侧脸,微微出了神。
恍惚间,他想起了四百八十年前。
那一年,也曾有过一个失去记忆的雷祖。
而且不只是雷祖。
那一年,天地间许多看似毫不相干的因果,都在同一场炁机震荡里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
…...
事情最早,要从那一世的小炎出生说起。
离火精石并不只是一块拥有力量的石头。
它所承载的,正是小炎最核心的离火本源。
过去四千年里,只要她重新进入轮回,那道离火炁息便会随她一同降生。
少挚总能循着那股本源波动找到她。
无论她转世在何处,成为什么人,只要离火还在,她便很难真正躲开他的目光。
他陪她长大。
守在她身边。
也在她这一世人身将尽以前,将那团离火重新从她身上取走,不让她真正完成归位。
一世又一世。
无一例外。
可四百八十年前那一次,冥烨终于抢先了一步。
小炎才刚刚出生,他便费尽心力,在离火尚未与这具人身彻底相融时,便先将那团离火精魄抽离出来,藏进一只红色锦盒里。
离火气息因此被遮断。
少挚第一次没能在她出生时找到她。
可神明本源刚启蒙便被强行抽离,又岂会毫无动静?
八石彼此牵连。
离位本源被强行抽离,不可能只影响小炎一人。
那一刻,天地间的炁机都被牵动。
火脉骤沉,水炁逆流。
于是,天地炁脉扩散出去,雷、山、泽皆受牵动。
连原本应当循着转世归来的雷意,都在那场震荡中出现了错乱。
于是,同一轮转世的雷祖,也失去了记忆。
一个第一次离开了少挚的掌控。
一个忘了自己曾掌控过万雷。
他们就这样各自在凡间长大。
谁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究竟藏着什么。
更不知道另外一个人,也正行走在同一段旧岁里。
直到小炎长到能够承受离火融合的年纪,冥烨才敢重新现身。
他将那只红色锦盒交给了她。
可离火离体多年,想要重新融合,绝不是将精石放回体内那么简单。
一旦本源归位,沉寂多年的天地火气便会随之苏醒。
若直接融合,别说小炎那一世的人身承受不住,就连周围数百里的火脉,都可能被那股骤然归位的离火一并引燃。
冥烨原本可以带她前往冥枢殿。
可冥枢殿坎炁太盛。
水能调火。
也能灭火。
稍有偏差,尚未稳固的离火本源便可能被过盛坎水彻底压熄。
冥烨思量许久,最终选中了一处山泽相通、五行能够自然流转的地方。
西南。
哈巴雪山深处。
香巴拉。
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坤位入口。
那里有山,有泽,有风,有林,也有埋藏在大地深处的金土之炁。
五行彼此推动。
山能镇火,泽能润燥,风能疏导,草木可承接离炁,金土则能将过盛的火意重新纳入地脉。
如此一来,既可以泄去离火骤然归位时的暴烈,又不至于像冥枢殿那样,以过盛坎水强行压灭火种。
于是,小炎带着那只装有离火精石的红色锦盒,来到了香巴拉入口附近。
而同一时期,失去记忆的雷祖并没有进入易学院。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世间还有四千雷部,有无数人守着一个名字,等待他的归来。
他只是循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本能,一路走向西南。
大雪锅山。
哀牢山。
在那里,他遇见了山精木客。
也与腐宴主结下了那场延续至今的因果。
一边是哈巴雪山与香巴拉入口。
一边是大雪锅山与哀牢山。
两处相隔着绵延山川,却同在西南纵横交错的地脉之上。
一个带着即将归位的离火。
一个带着尚未苏醒的万雷。
他们都没有前世记忆。
也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向那里。
却在同一年,被各自的本源牵入了西南那片纵横交错的群山。
也正是在那一年,软姐儿离开了肙流。
她最初得到的消息,是雷祖已经出现在哀牢山附近。
她真正想截住的,一直都是雷祖。
无论是利用、控制,还是借雷祖飞升之机打开另一条路,她都不能让那个失去记忆的人先回到震宫。
可就在她顺着残存雷意追向哀牢山时,香巴拉入口处却因离火融合,爆发出一场极为浓烈的天地炁动。
那时,冥烨才刚刚开启第一层融合阵势。
离火精石尚未真正进入小炎体内,沉睡多年的本源便已经被惊醒。
山泽同时震荡。
火意贯穿地脉。
那动静实在太大。
大得足以让任何知晓旧局的人,都将其误认为某种高位存在即将觉醒,甚至飞升海内的前兆。
软姐儿也不例外。
她误以为,真正的雷祖根本不在大雪锅山。
哀牢山附近泄出的雷意,只是一层用来迷惑旁人的障眼法。
哈巴雪山那道骤然升起的强大炁息,才是雷祖即将飞升的入口。
于是,她改变了方向。
将原本追向雷祖的手,转向了小炎。
她追的是雷。
最终撞上的,却是火。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雷与火在软姐儿眼中,第一次被彻底认反。
冥烨察觉有人逼近,当即中止了融合。
他强行将刚刚苏醒的离火精石重新压回锦盒,让小炎带着盒子先走。
可小炎尚未逃远,追杀便已经到了。
她抱着那只红色锦盒,一路躲进附近的废墟。
荒废土墙外堆满了无人清理的杂物,远处有一户人家正在办婚事。
红绸挂满门窗。
喜烛仍在燃烧。
房中本该挤满前来贺喜的人,却因为外面骤然爆发的异象与追杀,逃得干干净净。
小炎慌乱之下,只能躲进那间红色婚房。
那便是陆沐炎从前梦见的一幕。
垃圾场般凌乱的废墟。
一间正在办喜事的红房子。
摇曳不定的龙凤烛。
还有房梁与屋顶之间,那道看不清面目的矮小人影。
那道影子,便是年幼时的蜈公。
那时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披着宽大袍子、右脸伤疤如蜈蚣般扭曲的怪人。
他只是一个趁着婚宴混乱,爬上房梁偷东西的孩子。
瘦小。
肮脏。
无依无靠。
他原本只是想混进屋里,偷些吃食与值钱的物件。
谁也没想到外面会骤然生乱,满屋宾客全部逃散。
可蜈公舍不得屋中那些财物,仍旧躲在梁上没有离开。
直到他看见小炎抱着那只红色锦盒,仓促闯进婚房。
与此同时,冥烨已经在外面拦住了软姐儿。
他没想到软姐儿竟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更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压住的离火炁息,最终还是在融合开始的一瞬间泄了出去。
可那时的冥烨远未恢复。
他只能借一缕残存元神短暂现身。
而软姐儿也不是普通敌人。
她是息壤神留在人间的阴暗一面。
与那位曾经神圣明艳、孕育冥烨的神明,本就出自同一道本源。
对于冥烨而言,那不只是一场强弱悬殊的厮杀。
他所面对的,还是自己母神身上最腐烂、最怨恨,也最不愿承认的那一部分。
最终,冥烨重伤了软姐儿。
自己也几乎耗尽力量。
两股神力在婚房之外相撞,整片废墟都随之震动。
墙体开裂。
梁柱落灰。
房中的龙凤烛剧烈摇晃。
混乱之中,蜈公从房梁上悄悄爬了下来。
他不知道锦盒里装着什么。
只看见那女子如此拼命地护着它,便本能地认定,那一定是极为值钱的东西。
于是,他趁那女子躲避外面的追兵时,偷走了锦盒。
盒盖被强行掀开的刹那,离火精石骤然反噬。
那根本不是一个凡人孩童能够承受的力量。
火光迎面灼过。
烈焰没有焚毁房屋,却沿着蜈公的手臂瞬间窜上半边面孔。
他的右眼当场被烧毁。
皮肉也在离火下寸寸焦裂,鲜血从眼眶与伤口间不断涌出。
紧接着,冥烨与软姐儿交手的余力扫过婚房。
一道水刃般的神力,恰好从那片烧伤上撕了过去。
离火灼烧。
水刃割裂。
两股本该彼此克制的力量,在蜈公脸上强行撞到了一处。
最终留下了一道扭曲狰狞的伤疤。
像是一条真正的蜈蚣趴在他的右脸,从眼眶一路蜿蜒至嘴角。
那道伤既有离火留下的毒。
也有冥烨留下的痕迹。
水火造成了一股意外的既济融合,蜈公没有当场死去。
在接触离火精石的短短一瞬间,一缕外泄的自然神力也钻进了他的身体。
正是那一点本不属于他的离火,吊住了他的命。
也让这个原本活不过当夜的孩子,在此后的四百八十年里,始终没有真正死去。
代价则是,那股离火从来不属于他。
它一面维持着蜈公的生机,一面又日夜灼烧着他的血肉。
他的右脸与眼洞常年溃烂流血,伤口永远无法真正愈合,必须不断以活血乃至人血滋养,才能勉强压住那团烧在骨头里的火。
可与此同时,他剩下的那只眼睛,也因为吸收了那缕离火神力,拥有了穿透部分皮相、看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的能力。
少挚便是在这时赶到的。
离火精石被开启以后,那道被冥烨隐藏多年的本源波动终于重新出现。
少挚循着骤然暴涨的离火炁息一路追来,终于找到了小炎。
也从满脸是血的蜈公手中,夺回了红色锦盒。
可那场融合已经被彻底打断。
冥烨重伤。
软姐儿同样没能讨到半点好处。
小炎再次失去了本该回到自己体内的离火。
原本能够平衡离火的山泽炁机,也被几方力量强行冲乱,将苗寨与蜚卷了进来。
而离火精石,则重新落进了少挚手中。
等软姐儿终于意识到自己追错了人,再回头赶往大雪锅山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那一世的雷祖,已经走进腐宴主的因果线。
那是腐宴主第一次真正成形。
战乱留下的尸骨、无处安放的冤魂,以及死在山中的人,共同养出了那团腐烂而庞大的东西。
失去记忆的雷祖在生死关头短暂觉醒。
他佯装献祭,甘愿成为腐宴主初次成形时所需的肉身佛。
又在关键时刻逆行毕生修为,以自身陨落为代价,引万雷镇压腐宴主。
可腐宴主从来不是能够被一次杀死的东西。
那片土地上的战争也并未真正停止。
此后每一场战乱,每一个无辜枉死的人,都会成为腐宴主新的养分。
封印也会在长久吞噬中不断衰弱。
因此,往后的岁月里,雷祖或其后续转世,大约每隔六十年便要重新回到这里,继续镇压那团永远吃不饱的腐烂。
四百八十年。
恰好是八个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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