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兔子和孔雀（前世6）

前排的几个女孩尖叫着站了起来，手里挥舞着印着东明Id的灯牌。

那天的比赛，打得极其惨烈。

或者说，是一边倒的溃败。

对手打法凶悍，克制了YS一贯的运营节奏。

第一局，十五分钟。

东明在试图绕后做视野的时候，被对方三个人堵在了死角。

屏幕上的击杀提示跳出。

穆雪松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个灰掉的头像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第二局，二十分钟。

YS的防线全面崩盘。

第三局，十分钟。

0:3。

一个剃光头的比分。

大屏幕上跳出鲜红的“dEFEAt”。

导播的镜头切到了YS的对战席。

林锋面无表情地摘下耳机，跟对手握手后，头也不回地往后台走。

“走吧，没戏了。”旁边的男生骂了一句脏话，踢了一脚前面的空椅子，站起身往外走，“打的什么破玩意儿。”

看台上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散去。

穆雪松坐在原位没动。

直到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工作人员开始进场清理设备，他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将那个有些破旧的双肩包背在背上，顺着人流走出了场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穆雪松走到地铁站，挤进车厢，抓着扶手杆，随着列车的晃动摇晃，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柴犬头像安安静静的。

没有消息。

穆雪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对话框上悬停，他想问“你还好吗”，想说“没关系，败者组还能打回来”。

但他什么都没发。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雪儿”。

一个不应该去现场看比赛，不应该懂那么多战术细节的“女主播”。

次日，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穆雪松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有些变形的防盗门。

房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他没有去开那个嘎吱作响的旧风扇，而是径直走到那张粉色的电脑桌前。

桌面上，亚麻色长卷发静静地躺在那里。

穆雪松拉开椅子坐下，按下电脑主机的开机键，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再次点开微信。

依然没有消息。

以前这个点，东明不管训练多晚，都会发一条语音过来。

“宝宝，我刚训练完，手都快断了。”

“今天食堂的宵夜难吃死了。”

“你睡了吗？”

今天什么都没有。

穆雪松盯着那个对话框，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电脑开机了。

右下角的企鹅图标疯狂闪动。

穆雪松点开，是王哥的消息。

【运营-王哥：人呢？这都几点了还不开播？】

【运营-王哥：别以为那个打职业的给你刷了点钱你就飘了，人家昨天比赛输了个底朝天，估计这会儿正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呢，哪有空管你。】

【运营-王哥：赶紧上线。今天公会给你安排了几个大哥查房，你机灵点，声音夹起来，多喊几句哥哥，把流水做上去。】

【运营-王哥：下个月的违约金考核，你还差两万。自己掂量着办。】

穆雪松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痉挛，他抬起手，用力按住胃部。

磨蹭了一会儿，他点击了开播。

直播间瞬间涌入了几百个人。

大部分是公会买的机器人，也有一些是跟着王哥安排的“大哥”进来看热闹的。

【哟，妹子长得挺水灵啊。】

【主播叫一声好哥哥听听？】

【听说你是个打游戏的？来，给哥跳个舞，哥给你刷跑车。】

穆雪松的手指紧紧攥着鼠标的边缘，盯着那些弹幕。

他不能跳舞。

他甚至不敢在镜头前做太大的动作，生怕领口走光，或者喉结上的胶布穿帮。

“欢迎大家来到直播间。”穆雪松凑近麦克风，声音被软件处理成甜腻的萝莉音，“我不跳舞的，我只打游戏。”

【装什么清高啊。】

【不跳舞谁看你啊。】

公会运营的私信立刻弹了出来。

【运营-王哥：你干什么吃的！大哥让你叫哥哥你就叫！让你卖个萌你不会吗？！】

【运营-王哥：那几个大哥可是刷榜的潜力股！你把他们得罪了，这个月的钱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穆雪松看着私信，视线有些模糊，他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尝到血腥味：“谢谢大家的关注，我开游戏了。”

他点开《Endless Fire》，单排。

因为心情糟糕，操作也出现了变形，连续两把的被拿了一血。

弹幕上的嘲讽更凶了。

【就这技术？还打游戏？】

【回家绣花去吧。】

【那个打职业的是不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穆雪松没有理会那些弹幕，他机械地点击着匹配，机械地开枪。

直到凌晨四点，直播间的人数只剩十几个，他才关掉了直播。

后面的一段时间，他依然没有东明的消息。

这是一种极其漫长的煎熬。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东明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穆雪松每天都会点开他的直播间，看他有没有上线。

没有。

YS战队的官博下面，全是骂声。

骂教练bp失误，骂选手状态低迷。

骂得最凶的，就是东明。

穆雪松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到那些恶毒的字眼，他心里比谁都难受，他想去跟那些黑子对线。

但他知道，那毫无意义。

第五天。

穆雪松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放着专业课的书本，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

是微信消息。

穆雪松的心跳猛地加快，他迅速抓起手机，点开微信。

不是东明。

是王哥。

【运营-王哥：今晚有个连麦pK，对面是同平台的大主播。】

【运营-王哥：人家大哥发话了，只要你在pK的时候输了，在公屏上叫三声“好爸爸”，人家就给你刷十个火箭。】

穆雪松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小雪球：我不连麦。】

他打字回复。

【运营-王哥：你再说一遍？】

【小雪球：我不连麦，也不叫爸爸。】

【运营-王哥：你是不是疯了？！那个打职业的已经凉了！掉进败者组，能不能打上来都不一定！你还指望他养你？！】

【运营-王哥：五十万的违约金！你拿什么还？！】

穆雪松看着那五十万的字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小雪球：我会靠打游戏赚流水。但我不会做那种事。】

【运营-王哥：行，你有种。这个月的推荐位全撤了，你自己看着办。】

对话框安静了。

穆雪松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凉。

他会打回来的。

穆雪松在心里默默地说。

接下来的两周，穆雪松的直播间人气降到了冰点。

没有了推荐位，没有了机器人的热度，直播间里经常只有他跟十几个老粉，他每天晚上坐在那张粉色的电竞椅上，对着空荡荡的弹幕，机械地打着排位赛。

变声器开着，但很少说话。

因为没有人听。

东明依然没有消息。

时间就在这种沉默中，一天天滑过。

败者组的比赛，YS打得异常艰难。

每一场都是生死战。

穆雪松没有再去现场。

他买不起票，也没有时间。

他只能在深夜直播结束后，躲在被窝里，用手机看比赛的回放。

屏幕很小，画质很渣。

但他能看到东明在屏幕里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

他能看到林锋那种近乎疯狂的单人破点。

他们没有放弃。

从败者组第一轮，一路杀到了败者组决赛。

败决的前一天。

云州下了一场暴雨。

穆雪松坐在出租屋里，听着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他看着手机银行里仅剩的几百块钱。

那是他下个月的伙食费。

他打开购票软件。

败决的门票已经被抢空了，连最边缘的看台票都没有。

穆雪松盯着屏幕上灰色的“已售罄”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黑色的雨衣套在身上。

没有带伞。

他跑下楼，冲进暴雨中。

到达电竞中心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

场馆外面拉着警戒线，几个保安穿着雨衣站在门口。

穆雪松没有票，进不去，他站在场馆侧面的一个玻璃幕墙外。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发疼。

透过那层沾满雨水的玻璃，他能隐约看到场馆内的电子屏幕。

只能看到屏幕的一角。

但他看到了YS的队标。

看到了东明的血条。

穆雪松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就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期间，保安过来赶了他两次。

“小伙子，没票进不去，别在这儿站着了，雨太大了。”保安大叔看他浑身湿透，有些不忍心。

“我就看一会儿。”穆雪松的声音在雨中发抖，“马上就走。”

他没有走。

他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漫天的雨幕，看着那场决定命运的比赛。

他看不清具体的战况，只能通过屏幕上跳动的颜色来判断局势。

当代表YS的金色光芒在屏幕上炸开的那一刻。

场馆内爆发出的欢呼声，连玻璃和暴雨的杂音都无法掩盖。

赢了。

他们打进了总决赛。

穆雪松站在雨里，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有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赢了。

真好。

比赛结束后，场馆内的人流开始向外涌。

穆雪松站起身，退到了员工通道附近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他浑身湿透，雨衣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冷的皮肤。

他知道YS的队员会从这里出来上大巴车。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员工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几名安保人员率先走出来，撑起黑色的雨伞，拉开了一条通道。

紧接着，YS的队员们陆续走了出来。

林锋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随后是教练和领队。

最后，是东明。

穆雪松躲在黑暗中，视线黏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东明没有打伞，他把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但他的状态很好。

非常好。

那种在半个月前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和沮丧，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正偏着头，跟旁边的队友说着什么。

嘴角咧着，露出了那两颗熟悉的小虎牙。

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夸张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他很开心。

“快上车，别淋感冒了！”教练在前面喊。

东明应了一声，三两步跨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在关门的前一秒，他转过头，视线在雨幕中扫了一圈。

穆雪松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更深地缩了缩。

东明的视线并没有在他的方向停留。

车门关上。

大巴车启动，尾灯在雨夜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晕，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穆雪松站在原地，看着大巴车消失的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

总决赛那天。

云州迎来了罕见的高温。

穆雪松没有再去现场，他坐在那张粉色的电竞椅上，面前的显示器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正在进行的排位赛。

另一半，是总决赛的官方直播间。

直播间的热度高达几千万，弹幕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屏幕。

穆雪松关掉了弹幕，他操控着辅助角色，在游戏里机械地放眼、给盾、抗伤害。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另一半屏幕上。

比赛打得焦灼。

对手是排名第一的强队。

第一局，YS输了。

穆雪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导致游戏里的人物被对方击杀。

队友在公屏上打字骂他，他没有理会，复活后继续机械地操作。

第二局，YS扳回一城。

第三局，YS再下一城，拿到赛点。

穆雪松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的手心全是汗，鼠标在粉色的垫子上滑得有些生涩。

第四局。

比赛进入了最后的残局。

场上只剩下林锋和东明，面对对方的三人。

林锋残血，东明满血。

屏幕上，林锋在前面拉枪线，吸引了对方两人的火力。

东明从侧面绕出。

冲锋枪的火光在屏幕上闪烁。

东明击杀了两人，但自己也被最后一名敌人打残。

林锋补枪。

最后一名敌人倒地。

VIctoRY！

金色的字样在屏幕中央炸开。

直播间里的解说声音已经嘶哑：“让我们恭喜YS！让一追三！拿下了本届夏季赛的总冠军！！！”

穆雪松松开了鼠标，他看着屏幕上，YS的五名队员从隔音房里冲出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东明抱住了林锋，又抱住了教练，他笑得那么肆意，那么张扬。

满天的金色碎片从场馆穹顶落下。

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