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诈尸了

谢无争看着王勇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漫上一层暖意。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讲什么顾全大局的道理。

他把那杯温水又往王勇手边推了半寸。

“我不在意那些声音。”谢无争语气平缓，“外人怎么说，影响不了我。”

王勇盯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要留一条退路。”谢无争在王勇对面重新坐下，“把名字挂在替补大名单上，不代表我就要上场首发。转会期还有一个月，我们有时间去物色合适的辅助和游走。”

他看着王勇面前那堆散乱的简历资料。

“如果能买到合适的人，我依然坐在教练席上。我会负责战术，负责复盘，负责把新人捏合成林锋需要的形状，但如果真的到了春季赛开打，转会市场颗粒无收，或者新人磨合彻底失败的地步。”

他停顿了一下。

“总不能让林锋带着两个空位去打揭幕战。”

王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教练，我只是队伍的底线。”谢无争说，“有备无患。”

小张在旁边捧着保温杯，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嘴：“王教练，mirror说得对。大名单上多报一个人也不碍事。咱们还是优先找人，这就当是买个保险。”

王勇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掌蹭过胡茬，他盯着水看了一会儿，终于伸手端了起来，仰头灌下去大半杯。

温水下肚，压住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火气。

“明天我亲自去几家青训营看人。”王勇把纸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纸杯底部瘪下去一块，“老子就不信，偌大个联盟，找不出两个能用的突击手和辅助。”

谢无争笑了笑：“辛苦教练。”

“少给我灌迷魂汤。”王勇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烟盒，“大名单的事，小张你去跟联盟报备。但是谢无争我警告你，不到万不得已，你不准给我碰首发的键盘。”

“我听安排。”谢无争顺从地点头。

王勇拉开门，夹着烟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

小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我的妈呀，刚才教练那嗓门，我以为他要把桌子掀了。”

谢无争把剩下的几份简历整理好，叠整齐：“他只是着急。”

“我知道他着急，大家心里都急。”小张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枸杞水，“东明的事一出，韩游又走了，外面都传我们YS要散伙了，刚才赞助商那边还打电话过来探口风。”

“告诉他们，YS散不了。”谢无争拿着整理好的资料站起身，“只要核心还在，队伍就在。”

回到宿舍，林锋还没睡，腿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上面播放着一段外区比赛的录像，他戴着一边耳机，听到开门声，抬起眼皮看过来。

“谈完了？”林锋摘下那只耳机，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谈完了。”谢无争把手里的资料放在书桌上，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王勇骂人了？”林锋的视线跟随着他。

“骂了。”谢无争走到床边，在林锋旁边坐下，伸手探进被子里，摸了摸林锋的脚踝。

温热的。

“他骂你干什么。”林锋任由他摸着，身体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出一点位置。

“骂我喜欢兜底。”谢无争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柔软的靠背。

林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平板上的视频还在无声地播放着，他侧过头，看着谢无争的侧脸：“你进替补名单了。”

在这个转会期陷入死局，首发缺人的节骨眼上，谢无争不可能袖手旁观。

“嗯。”谢无争没有睁眼，“只是报个名字，以防万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锋把平板电脑锁屏，随手塞到枕头底下，他转过身，面向谢无争，一条腿屈起，膝盖碰到了谢无争的大腿外侧。

“手伸出来。”林锋说。

谢无争睁开眼，看着他，把右手伸了过去。

林锋握住他的手，拇指指腹在谢无争虎口和食指关节处常年握鼠标留下的薄茧上轻轻摩挲。

“两年没打高强度正赛了。”林锋低着头，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闷，“反应速度和肌肉记忆会跟不上。”

“我知道。”谢无争反手握住林锋的手指，“所以我会增加个人的基础训练量，每天晚上抽两个小时打排位。”

“我陪你练。”林锋说。

谢无争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他不需要林锋心疼他辛苦，也不需要林锋护着他，他们是伴侣，更是赛场上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好。”谢无争轻声答应。

林锋的手指在谢无争的掌心里勾了一下，抽回手，身体往下滑钻进了被子里。

“关灯，睡觉。”林锋闭上眼睛，背对着他，“明天早上八点叫我。”

第二天上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是要下雪。

谢无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厚厚一沓转会期自由选手的资料。

电脑屏幕上，播放着一名青训游走位的考核录像。

“视野控制率只有百分之六十。”谢无争在纸上记下一笔，“遇到强压迫防守，走位会习惯性向左侧偏移寻找掩体，容易被抓规律。”

他按下暂停键，将这份资料放到了一边“待定”的区域。

门被敲响。

“进。”

小张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谢无争桌上。

“看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小张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王教练一早就出门了，去了隔壁市的一家青训营，说是去实地考察几个苗子。”

“嗯。”谢无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

“东明那边......”小张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谢无争放下杯子。

自从禁赛通知下来，东明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除了拿外卖，几乎不踏出房门半步。

对于一个视比赛如命的职业选手来说，在转会期被无限期禁赛，无异于被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外面没有战队敢接手一个背着违纪处分的选手，而在YS，他也上不了场。

“随他去吧。”谢无争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需要时间消化。”

“可是......”小张叹了口气，“他连雪松的消息都不回了。雪松昨天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门都没敲开。”

谢无争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的资料上：“晚上我去看看他。”

其实根本不用等到晚上。

下午两点。

基地四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泡面味和长时间不通风的闷涩气味。

东明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吃完没扔的外卖盒，还有几个空可乐罐。

手机扔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微信消息的提示。

东明没有去拿手机，他知道那是谁发来的。

这几天，雪松每天都会给他发几条消息。

【东明哥，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糖醋小排，我帮你打包一份放在门口了。】

【东明哥，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东明哥，我看了新版本的投掷物更新，有个点位我扔不好。】

东明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角。

“砰！”

一声响突然在房间里炸开。

门板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剧烈的震颤声。

东明吓了一跳，本能地从被子里探出头。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瞬间刺入昏暗的房间，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躺尸呢？！”王勇吼了一声。

东明愣住了，他放下手臂，看着大步走进来的王勇。

王勇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手里还捏着一串车钥匙，他走到窗前，一把扯开那厚重的遮光窗帘。

“唰。”

灰白色的天光倾泻而入。

东明被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缩：“教练......”

“别叫我教练！”王勇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床上那团颓废的物体，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的外卖垃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是在这儿孵蛋吗？！”王勇走过去，一脚踢开挡在路中间的一个空可乐罐，易拉罐在地板上滚落。

东明低下头，不敢看王勇的眼睛。

“我被禁赛了......”东明嗫嚅着。

“禁赛？”王勇冷笑一声，“禁赛是怎么回事？是联盟把你手给剁了，还是把你的脑子给挖了？”

东明的手指在被面上抠着。

“你是禁赛了，不能上场打比赛。”王勇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谁告诉你，你不能训练了？！”

东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训练室的门我锁了吗？你的电脑我砸了吗？”王勇指着门外的方向，“你现在连去摸一下鼠标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一个处分，你就打算直接原地退役，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我去了能干什么......”东明的眼眶红了，“一队现在连首发都凑不齐，我去了也是个拖累......我连累了大家......”

“放你娘的屁！”王勇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震得上面的外卖盒跳了一下，“你以为你是谁？你连累队伍？YS缺了你明天就解散了？”

“谢无争为了给队伍留条后路，把自己名字报上了替补名单。林锋每天在训练室里练得手腕发麻，就为了适应新版本。”王勇指着东明，“大家都在想办法往前走，你倒好，在这儿给自己办葬礼。”

东明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给我听好了。”王勇的声音沉了下来，“联盟的处罚只是暂时的，法务那边还在跟他们扯皮。就算你这赛季上不了场，下赛季呢？明年呢？”

“只要你还在这儿，你就是YS的队员。”

王勇指着门外。

“你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对得起谁？对得起为了你到处跑关系的江嘉明？还是对得起那个天天在门外给你放饭的小孩？！”

提到穆雪松，东明用双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王勇没有再骂他，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咬在嘴里。

“我给你十分钟。”王勇转身往外走，“洗个脸，换身衣服。十分钟后，如果我在训练室里看不到你的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东明一眼。

“你就收拾铺盖，滚出这个基地。”

门没有关。

王勇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东明压抑的抽泣声。

窗外的雪下来了。

东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

但他觉得脑子比过去几天都要清醒。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水，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

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底青黑，丑得要命。

东明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剃须刀。

十分钟后。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键盘的敲击声在门开的瞬间停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东明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队服外套，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虽然脸色还是有些憔悴，但眼神里那种颓废已经不见了。

林锋坐在自己的机位上，戴着耳机，盯着屏幕，连余光都没往这边扫一下。

谢无争坐在教练席上，正在看一份数据报表，听到声音，抬起头，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安慰。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东明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座位。

椅子上的防尘布还在。

他伸手扯下防尘布，随手团成一团扔在旁边。

拉开椅子，坐下。

刚按下主机的电源键。

“啪。”

一包薯片从旁边飞过来，准确地落在了他的键盘上。

东明转过头。

卫星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终于诈尸了？”卫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欠揍，“我还以为你准备在宿舍里羽化登仙了。”

东明看着键盘上的薯片，眼眶又有点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拿起那包薯片，撕开包装，抓了一片塞进嘴里。

“怎么，想我了？”东明嚼着薯片，声音还有点哑。

“想你个头。”卫星喝了口可乐，视线重新转回屏幕，“就是觉得，没你的抽象雷，生活都少了一些乐趣。这几天训练赛，连个能炸自己人的活宝都没有，太无聊了。”

东明破涕为笑：“滚你的，哥现在的投掷物命中率是百分之百。”

“是啊，百分之百砸墙上。”

“你大爷的卫星，单挑！”

“来啊，输了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