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庶子

殿深处，数百簇本命薪火安静燃着。

这里供奉着历代人皇的命火。火明，则人在。火弱，则伤重。火灭，便是......生死已断。

天凰今日守殿。

她照例巡过祭台，一簇一簇检查过去。殿中很静，只有薪火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

走到中央时，她脚步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簇火，比旁边所有薪火都亮。

正是宋北的命火。

可此刻，那簇火正在变暗。

天凰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按了上去。神力从掌心涌出，将那簇薪火团团护住。

火仍在暗！

像灯芯里的油，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

“宋北？”

天凰声音变了。

没有回应。

她脸色发白，另一只手按住通讯玉符，神力狠狠灌入。

“夸祖，来盘古巅。”

“大帝的灯......要灭了。”

下一刻，虚空裂开。

夸祖从殿门外一步踏入，衣袍上还带着裂隙防线的寒意。

他走到祭台前，看着那簇越来越小的火。

天凰还在往里面灌神力，额角已经沁出汗。

“夸祖，帮我稳住它。”

夸祖没有出手。

他只是抬手，按住了天凰的手腕。

“小萧，停下。”

天凰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停下。”

夸祖声音低，却稳。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天凰怔住，指尖微微发抖。

祭台上，那簇薪火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

像临走前，跟这座殿、跟这些人，打了个招呼。

然后火灭了。

一缕青烟升起，又慢慢散尽。

天凰站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夸祖看着那根熄灭的灯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他会回来的。”

天凰看向他。

夸祖的手还压在祭台边缘，掌心很稳。

“他是大帝。”

“大帝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殿中风声轻轻掠过。

青烟散尽。

……

另一方世界。

大虞，镇国公府。

陆青从偏院的木板床上睁开眼。

头顶房梁有一道裂缝，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冷冷看着这间屋子。

外面很吵。

正院方向鞭炮齐鸣，贺喜声一阵高过一阵。

今日，镇国公府嫡长子陆长麟测出了灵根。

仙门使者当众夸赞，说他日后有望入山门修行。镇国公陆万里大喜，在正院摆了十桌酒，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偏院这边，没有半个人影。

陆青披上打了补丁的棉袍，推门出去。

雪积了一尺厚，院里的老槐树被压弯了枝。

他走进母亲柳氏屋里。

屋里冷得像冰窖。药炉里的火被人泼灭了，炉灰湿成一团。柳氏此时正躺在榻上，额头滚烫，嘴唇也白得吓人。

“娘。”

陆青蹲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手。

柳氏勉强睁眼，见是他，扯出一个笑来。

“青儿，外头热闹，你怎不去看看？”

陆青没有答。

他拆开药包。

药材一倒出来，他的手却停住了。

原本该用三钱老参，里面混着切细的萝卜干。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

他把假药重新包好，又从药渣篓里翻出之前几次的药渣，用旧书页包住塞进床板下的暗格。

“青儿？”

屏风后，柳氏轻声唤他。

陆青把药包收好，声音很平。

“药铺的人粗心，拿错了。”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

“别跟他们争。”

陆青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渣。

“嗯。”

他那时还以为，只要把证据攒够就能讨个公道。

可他不明白，有些人是不会给他公道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在府里各处搜证。

药材铺的私印。

账房烧剩的残页。

厨房克扣偏院月银的记录。

护院酒后说漏嘴的话。

赵福。

刘婆子。

王三刀。

账房孙和。

名字一个一个，被陆青记在心里。

他把东西交给府中大管事。

大管事看完，笑了一下，把所有证据收进袖子。

“三少爷。”钱管事把东西拢了拢，收进自己袖子里，

“这些东西来路不明。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您年纪小，不懂事，被人挑唆了也正常。这事就到此为止啊。”

陆青愣了一瞬：

“证据都在这里。”

“证据？”

钱管事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三少爷，您是主子。主子要有主子的体面。这等小事，交给我们下人办就是了。请回吧。”

陆青被他半推半送地赶出了管事房。他站在管事房门口的石阶上，冷风灌进棉袍的破洞里。

他第一次发现，道理和证据是两回事。

你说得对，不代表有人会听。你就算把铁证摆在他面前，他都可以把证据收走，然后说你没来过。

原来被欺负这种事，连告状都需要资格。

事还没完。

那天晚上，赵福就带人来了偏院。

二管事赵福，管着府里近百号下人，体态圆润，脸上总是挂着笑。

那天夜里他带了四个人，提着灯笼踩着积雪，穿过月亮门时灯笼的光摇摇晃晃，把雪地映得忽明忽暗。

“三少爷。”赵福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夫人说您最近读书读糊涂了，叫小的们来帮您清醒清醒。”

陆青把母亲挡在身后。

柳氏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推进里屋关上了门。

然后他转过身。

四个人按住他。

他们没打脸，只打背和腿，而且拳拳到肉，闷响一声接一声。

陆青咬着牙，一声不吭！

突然柳氏从里屋冲出来，扑在他身上，却被刘婆子一把推倒，额头磕在门槛石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娘！”陆青的眼眶红了。他想挣扎，可四双手死死按着他。

赵福蹲下来，灯笼搁在地上。

他看着陆青的眼睛，语气和善得像在教孩子识字：

“三少爷。您是主子。可这府里，主子也分值钱和不值钱。正院那位是主子。偏院的——”

他拍了拍陆青的脸，

“是累赘啊。”

兴许是没了兴致，忙活了一会儿，他就带着人走了。

灯笼的光消失在月亮门外，雪地里只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

陆青跪在门槛前，柳氏的血渗进石缝里，被雪水化开。

他跪了很久，久到雪把脚印重新填平，久到正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最后他才把母亲抱回床上，用被子裹好，然后重新坐回门槛上。

今夜没有灯火可看。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手指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天快亮时，一个拄拐的老仆站在院门口。

那人头发花白，断了一条腿，身上穿着破旧棉袄。

“想杀人？”

陆青抬头看他。

片刻后，点头。

“想。”

老仆笑了笑。

“想杀人，得先学练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