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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灯》

番外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裴昭珩视角)

江澜听雪 · 4120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我见过许多人。

北疆的风雪里,有狼一般盯着猎物咽喉的敌人,也有羊一样蜷缩在毡帐里等死的流民,而上京的繁华中,多的是孔雀般展翅的贵人,锦衣之下裹着算盘打尽的灵魂。

我习惯了看人——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手,看他们无意识的那些小动作,就能猜出七八分底色。这本事让我在战场上活下来,也让我在这座吃人的上京,还能披着一身纨绔皮,偶尔喘口气。

然后我遇见了你。

第一次在兰阳架阁库,刀锋贴上你脖颈时,我嗅到你身上淡得像山雾的山茶香,竟一时有些愣神。

不对不对。

是因为你没尖叫,没昏厥,甚至没像寻常贵女那样颤声说“壮士饶命”,你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一刻我竟生出错觉——仿佛你才是执刀的人,而我成了刀下待鉴的器物。

荒唐。

我,裴昭珩,什么时候被一个闺阁女子的眼神慑住过?

之前也听说过不少你的传闻,十三岁就能将蕴山上下管得井井有条;灾害荒年,拿出所有存粮也从不叫自己家的佃农饿肚子;十六岁便环游淮南,录农事收成,核征敛苛缓,探工肆兴衰,体察生民温饱。

那会儿我还不信,以为不过是文人的笔头润色,把寻常事写成传奇。不过后来我觉着那些人写的,恐怕还不及你真实的一半。毕竟他们忮忌你的能力,从不赞扬你的聪慧,仁善和勇敢,只是一味揣度你的野心。

总归从兰阳回来后,我对你真真切切更多了几分好奇,蕴山别庄长大的谢三娘子,顾知微的外孙女。

我当时只是想,哦,顾尚书教出来的,难怪有几分硬骨头。

我让人散播你在兰阳救疫的声名,一半为试探,一半……连我自己也不愿深究的那点心思,大约是觉得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埋没在那些肮脏算计里。

再后来,我在秋狩场上看你演戏,看你如何用几句话、一点香,就搅动了李琼的心,顺水推舟地改了成王的姻缘;在曲江边看你借刀杀人,四两拨千斤便让权势滔天的王家一夜倾颓......我站在高台上,面上虽若无其事地看戏,心里却忍不住叫了声好:狠,准,且漂亮,像草原上最好的猎手,引着猎物自己走向陷阱,还以为是踏上了锦绣路。

忽然想起少年时在边境见过的一种银狐。毛色纯净,眼神天真,奔跑时像雪地里滚动的月光。可若真当它柔弱可欺,追进它的巢穴——那里往往连着猎人设下的陷阱,或是一条让人绝不想面对的毒蛇。

你谢令仪就是那只银狐。

可我越来越发现,你又不只是狐。

那夜在经纬阁的屋顶,我与元佑对弈。他说起幼时在宫里的旧事,说你为救一个被欺凌的小黄门,跪在青石板上两个时辰,腰杆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掉。

我拈棋的手顿住了。

元佑以为我认识那个小黄门。

怎么不算认识呢?

那个被母亲逼着读书习武却总偷溜出军营玩的小黄门,就是我。那个被宫中恶奴欺凌、被她挡在身后据理力争的顽童,是我。那个总在夜里翻墙出宫、蹭她一碗热果汤、被她数落“怎么又受伤了”却还嬉皮笑脸的少年,是我。

但那一夜阿爷阿娘突然派人将我带去北境,我连与你道别都来不及,临走前本想买个糖画给你做念想却被父亲一巴掌拍在后脑上:“磨蹭什么?军情如火,耽误了时辰,军法处置!”

后来,我以为你当年同长公主一起葬在歧南政变的那场大火里了。

失而复得是什么滋味,我从前不懂。作为一个十四岁就上阵杀敌的行伍之人,我的人生里只有得到和失去,干净利落,没有中间那条模糊的线。

那晚我坐在经纬阁的烛火下,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我却一口一口地喝。

一见钟情、失而复得、日久深情——这些词从前在我眼里都是画本子里骗人的话,可那一晚我真的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宿命,否则我怎会对你一见钟情两次?

你大约也没那么信我,我知道的,你会在误会我跟踪你时同我生气,会使些手段叫我与你的合作套得再牢固些。但我像是心甘情愿地走进一场雪,冷是真的冷,可那雪落下来的时候,是干净的、亮的,带着月亮反光的那一层碎银。

那日,你叫元佑偷了我的火麒麟去斗鸡坊,又写一封香笺将我引去,我闻见那味儿时便知道是你做的手脚。

可我还是去了,不,我几乎是赶着去的。

青隼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问我急什么。我说不出理由,站在斗鸡场外,我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谢令仪啊谢令仪,你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让我来替你闹这一场?你直接说一声,我难道会不来?

我知道被你算计了,可奇怪的是,我半分恼怒都生不出来。反而在你挽住我手臂、亲昵地唤我时,盼着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被你算计。

我也短暂地清醒过:裴昭珩,别犯傻。这可是谢令仪,算计起人来眼都不眨的谢令仪。

好吧,其实你算得越精准漂亮,我越是移不开眼。

我也想反客为主来着。

瓫村那夜,我为救你挨了一刀。其实伤得不重,但我故意嘶了口气。你果然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包扎,指尖凉得像玉,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月光照着你低垂的侧脸......

唉,我认栽了,爱这种事情何必争个高低输赢。

在我决意要追求你时,陆骁川写信劝我,字里行间那股子委屈劲儿,我隔着纸都能闻见酸味——他说你不顾旧情,说他陆家正是难时,却在回京前跟他退了亲,走得干脆利落。我本来该替他惋惜,且你与陆家曾有婚约,我若插足,于情于理都算不上磊落。

可那封信读到第三遍时,我直接笑出声来。

哦,太好了,你在京中搅动风云时,他这样的人反正什么忙也帮不上,倒是处处拖累你。可我不一样,我可以做你手里最趁手的刀。

陆家是崔后母族,你若顶着陆家未过门媳妇的身份回京,所有人都只会把你当成陆家的一枚棋子,没有人会看见谢令仪是谁。你走得干净,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陆骁川不懂,可我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有本事谁有夫人,天经地义。就陆骁川这样斤斤计较的小心眼,活一辈子也是白活。

我开始盼着见你。

在一盏春风,在经纬阁,甚至在你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我找借口去“偶遇”,嘴上说着“顺路”“凑巧”,心里却清楚,我这辈子从来没对谁这么“顺路”过。

我看你和杜绍瑾谈诗论政,言辞犀利,见解独到。杜绍瑾看你的眼神里有光,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又酸又涩。

可当我走向你,当你抬眸看见我,轻轻唤一声“裴小将军”时——我又觉得,够了。至少你看我的眼神,与看旁人不同。不是敬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熟稔,我成了你计划中的一个意外变数,一个不得不接纳的变数。

灯市那晚,我把狐狸面具戴在你脸上。

丝带绕过你耳际时,我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你的皮肤,你没躲。

面具戴好,你成了“狐狸小姐”。我看着,心想:这下好了,我们都戴着面具。我是纨绔裴昭珩,你是温婉谢令仪。可在这面具之下,我是想为国守疆却不得不自污的将军,你是想涤荡污浊却不得不周旋的谋士。

我们本就都在演戏,演给这世道看。

可当我望进你面具后那双眼睛时,我忽然觉得——也许在你面前,我可以不必永远演下去。

也许某一天,我可以对她说:“谢皎皎,你看,我们都一样。满身枷锁,心向自由。”

而你会怎么回答呢?

“我本来就是个做什么都只为了自己的自私之人。”

你就是这般嘴硬心软,你总说自己冷血,说做事只权衡利弊——可我见过你为兰阳百姓施粥的手指冻得通红,见过你为流民主持公道时眼底的怒意,见过你抱着宁王遗体时哭得浑身发抖。

你若算冷血,这世上便没有热血之人了。

后来我离京追查阿爷下落,确实存了不想拖累你的心思。我留了地契,写了绝婚书,对自己说:裴昭珩,你这一身官司,这辈子也翻不了身了,别连累人家。

可你追来了。

北境的风沙那么大,我不知你一个长在江南的女子是怎么抗过去的,你在赤亭镇被流匪追杀时,我第一次在你面前杀人。那一刻我真是恨极了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懦弱到要用绝情来推开你,恨自己为什么蠢到觉得你看了绝婚书就会对我不管不问。皎皎,我该如何面对你?

懦弱和自卑真的会让人变得极度无礼和自毁,对你说那么多重话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之事,还好你的爱足够宽宏大量,原宥了我这样的愚钝之人。

大婚之夜,你问我,失而复得、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我对你是哪种?

这叫我怎么回答。

我在兰阳见你时那莫名的悸动,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我藏在心底十年的那个模糊影子;可我后来每一次见你、每一次被你算计、每一次心甘情愿入你的局,却是实实在在、一日深过一日的沉沦。这三种情愫在我心里交缠着生长,像一株藤蔓攀上另一株藤蔓,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根。

我低头亲了亲你的额头,说:“都是。”

你笑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贪心,什么都要。”

我说:“我要的又不是旁的,我要的只有你一个。”

如今咱们都老了,你从户部侍郎做到尚书,从尚书做到宰相,鬓边也添了白丝。可你坐在窗前批折子的模样,跟当年在户部衙门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专注,那么不肯低头。

朝堂上的人都说你铁腕,说你冷面,他们不知道你深夜批折子时会靠在椅背上揉眼睛,不知道你风咳发作时会把药碗藏在书案底下假装已经喝了,还是少女心性,挺好的,从不服输。

我们这辈子,做过很多事,走过很多路,失去过一些人,也救过一些人。所幸人生很长,我们也再未分开过。

前几日你批完折子,忽然搁笔,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阿珩,我感觉我的记性大不如前了,要是我把你们都忘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帮你记着呢。”

“阿珩,下辈子,你还认不认得我?”

“认不认得,我也能一眼找到你。反正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你,下巴搁在你肩窝里。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簌簌地落在院中那棵樱桃树上。

就是敦化坊河岸那棵枯了的樱桃树,我蹲在树下刨了半天的土,发现根还活着,只是长年被河岸的水汽浸着,烂了大半。我把它挖出来,裹了厚厚的草绳,栽在咱们小院的东墙根底下,又从北境带了沃土回京,我们结婚的第七年,这棵老树终于抽了新芽。

如今它已经比院墙还高了,每年春天,满树樱花开得像雪一样,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你的案上。你从不在意花木,可我晓得,你心里是欢喜的。毕竟那一年上元夜,你站在树下仰头看烟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到如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枝头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衬着底下隐隐透出的芽苞,再过两个月便又要开花了。

你靠在我肩头,呼吸渐渐匀长,像是睡着了。我低头看着你,你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都是这五十多年光阴慢慢刻上去的记号。

我记得你的样子,从十六岁到六十六岁,从蕴山到上京,从清明渠小院的春晨到晚照山居的冬夜,我都记得。

这辈子我一直跟着你走,下辈子也是。

不管往哪里去。

——冬夜,裴昭珩记于晚照山居,时年七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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