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5章 又见烛鸦子

风火器坊的后堂中，熔炉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体态魁梧的巨汉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生得极为壮硕，浑身肌肉虬结，头顶一对弯曲的牛角，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双角并非普通的牛角，而是异化的魔角，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魔纹，隐隐散发出天魔之气。

他看到李出尘，先是一愣。

“李家小哥？”

乌山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低沉：

“你怎么找到这儿了？”

他对李出尘的出现感到意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这位故人。

李出尘走上前去，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许久不见，乌山道友的技艺越发精湛了。”

他看了一眼铁砧上那块被捶打得通红的剑胚，继续说道：

“在下来此地，是有事寻烛前辈。”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乌山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

李出尘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

“怎么？烛老前辈不在？”

他来到之前倒也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之前在飞星城的时候，烛鸦子就不在风火器坊，只是留下乌山这个徒弟来守店。

“他在倒是在。”

乌山无奈地摊了摊手：“只是他在昨日说过，这段时间无论有任何人到访，都一律回绝，他一概不见。”

“这是为何？”

“这个我也说不好。”

乌山挠了挠头：“我师父他做事情从来没有理由，想做就做了，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说完，他又抡起手中的大铁锤，开始敲打身后那块剑胚，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老壁灯，关键时候躲了起来，这叫什么事儿？”

山鸡哥在旁边小声嘀咕起来：“咱们拼坤坤可没少给他供给材料。，这老头关键时候就要掉链子，太耽误事儿了。”

李出尘没有接话。

他环顾着周围，脑海中的念头飞速运转。

他清楚烛鸦子为何避而不见。

如今外面风云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权力的斗争已经进入了后半段。

留在牌桌上的玩家越来越少，而战况也越发的激烈。

即使是处于相对中立的神皇殿，现在也不可避免地开始与仙盟、序列神殿这样的势力摩擦，不是你想避战就能避得开的。

而烛鸦子这个家伙，最讨厌的就是束缚，更不想被牵扯其中。

换做平时，李出尘也就作罢了。

但是现在不行。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高声朗道：“前辈，我知道你能听得见，我来这里确实是有要事相商。

既不是伟光正的匡扶天下，也不是暗地里要去暗害什么人，只是晚辈身家性命全系于此事，所以有必须来的理由。”

饶是李出尘说得诚恳，后堂中却仍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只有那乌山仍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剑胚，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看起来这老头是铁了心的不想出来掺和。

李出尘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青提见状，伸手抓住李出尘的手臂，试图安抚他低落的情绪。

殊不知李出尘并不是低落。

他是在搅自己肚子里的坏水。

你不出来，那我就逼你出来。

“徒儿。”

李出尘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求人：

“为师在功法上并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但有些做人的道理，还是可以再演示一二的。”

青提一愣。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寻思教学的事情？

旁边的山鸡哥双眼一眯。

他明白李出尘这种反常的举动，那肯定就是开始憋坏了。

“呐，要别人为自己办事，你觉得姿态要如何？”

李出尘问道。

青提想了想：“自然是姿态要放得低一些，毕竟是求别人办事……”

“嗯，那是一般情况。”

李出尘背着手，目光在这个小院子里一一扫过：“是在帮你对他本身也有好处的情况下，亦或者是你主动承诺给他的好处，亦或者是解决这件事情本身就有更大的好处。

总之，驱动一个人去做某件事情，那一定是要让他得到好处，也就是所谓的利他性。”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整个后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与其说是说给青提，不如说是说给烛鸦子听。

“诶！”

山鸡哥立刻意识到了李出尘想要做什么事情，马上在旁边当起了捧哏：

“可这位老前辈超然于物外，寻常的东西可是很难打动他的，你又有什么能许给他的好处？怕是将神皇殿的大位交给他，他可能都嫌麻烦。”

他与李出尘一唱一和起来，二人的默契不需要多言，甚至连沟通都不需要。

“是啊。”

李出尘顺着话头说道：“这位前辈超然于物外，只想避世，独自逍遥，晚辈也是羡煞得很。

可就是不知道，序列神殿的殿主，吕洞玄，是否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念出“吕洞玄”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将调门拉高了几分。

远处的熔炉炉火，立刻爆燃了一瞬。

李出尘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道祖之境的存在，短时间内反复提及他们的名字三次，这些道祖就可以窥视到这里的情景。

这便是道祖独有的能力，神视。

如果李出尘再次反复念出吕洞玄的名字，那烛鸦子的位置就会暴露。

这也是烛鸦子最不能接受的。

“山鸡哥。”

李出尘又开口了：“你说这吕洞玄要是真的来到这儿，他会做些什么？”

他又念了一遍吕洞玄的名字。

一旁的七星水灶泛起了阵阵涟漪，前堂那些挂在房梁上的刀兵也开始嗡嗡作响。

“那谁知道。”

山鸡哥心领神会：“我估计可能把他们两个之前的账好好清算一下吧。也不知道这位老前辈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要我说啊，这吕……”

唰！

山鸡哥这边刚要试探性地念出第三次吕洞玄的名字，乌山敲打的那块赤红的剑胚便飞了过来。

剑刃直抵山鸡哥的眉心。

整个后堂的温度直线飙升，好像所有人都掉入了那火炉之中。

那七星水灶开始沸腾，前堂悬挂的那些刀兵都开始微微发红。

“哎呀，急了，他急了。”

山鸡哥也是硬气，硬是面对这赤红的剑刃没有退却半步，嘴上还在一个劲儿地嘲讽。

那还未成型的剑胚上，浮动起大量的赤红细丝。

那些细丝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条手臂的轮廓，并向外逐渐延伸出整个人形轮廓。

火光散开之后，便是一个体态佝偻的小老头。

他身形瘦小，穿着一件赤膊短打，露出精瘦的胳膊。

脸上沟壑交错，写满了岁月的痕迹，盘起来的发髻歪歪扭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乡下田间地头常见的老农。

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如同两颗星辰。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之姿。

正是烛鸦子。

那枚剑胚正悬浮在他的手中，赤红的剑刃映照着他的脸庞。

“这铁打的不行，里面的杂质还是太多。”

他随手将那剑胚往身后一甩：“继续重打！”

乌山稳稳地接住那枚剑胚，似乎感受不到那赤红剑刃上的温度，徒手将其握在手中看了看，然后丢进了熔炉之中。

烛鸦子转过头来，先是冲着乌山一通发作：

“你说你也是！李殿主来这里，你竟然不知会我？这么大个人物，咱这小庙能装得下吗！”

他阴阳怪气地和徒弟喊着，被李出尘强行逼迫出来，心里自然是不爽的。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出尘，脸上堆起一副夸张的笑容：

“哟，这是哪儿的风，把三位贵客催上门了？这我都没看见，来来来，随便坐，随便坐。”

明明这后堂被那些材料堆得满满当当，没什么可以落座的地方，但他还是嘴上招呼着三人坐下。

李出尘和山鸡哥一脸无所谓。

对于烛鸦子的反应，他们心里门清。

而旁边的青提则是第一次见这个阵仗，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啧，你瞧瞧你瞧瞧，这三位都来这儿了，你这个臭小子连杯茶都不给人家上！”

烛鸦子又转头冲乌山嚷嚷起来：“赶快去库房翻一翻，我那儿还有点儿还没过期的茶叶，赶快给这三位泡上！”

他连踢带打地将乌山打发出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老头又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好在他这个徒弟够敦实耐打。

只是眨眼的功夫，乌山便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四杯黑铁茶杯。

那茶水还在翻滚，显然是烫得不得了。

当然，这灼热对于修士来说并没有任何问题。

李出尘等人也没多说什么，各自接过茶杯。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喝这种茶了，也算是风火器坊的特色。

只有第一次来到这儿的青提眉头一个劲儿地皱起，这和直接喝一杯铁锈有啥区别？

结果她这边还在琢磨要不要喝的时候，另外一边的烛鸦子又叫唤起来了。

“这茶都没倒满！你怎么办事的？这点茶水够谁喝的？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喝不起呢？重新去煮，一人一壶！”

烛鸦子这邪火是发了一通又一通。

李出尘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来，拱手对着烛鸦子拜了一拜。

“此番前来，确实是有求于前辈。出此下策也是无奈，还请前辈海涵。”

如果可以的话，李出尘也不想这么做，但现在已经没得选，所以他只能将烛鸦子给逼出来。

“哎哟，岂敢岂敢。”

烛鸦子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如今是神皇殿的殿主了，与仙盟和序列神殿都快三分天下了。咱们这小门小院，简直是蓬荜生辉啊。”

“此番请前辈出手，日后晚辈若夺得天下，必有烛龙氏族重回往日辉煌之日。”

“夺得天下？”

烛鸦子挑了挑眉：“料想你最开始可没有这种想法，只是想偏安一隅吧？”

他对李出尘的目标变化感到一丝好奇。

他在李出尘微末之时便相识，知道这家伙是一个逍遥散修而已，并没有吞吐天地的宏图大志。

即使建立起神皇殿，同样是没有主动开拓疆土，一直是个守成之君。

“此一时，彼一时。”

李出尘说道：“有些事情迫不得已也得去做。就像晚辈也迫不得已，必须得将前辈请出来。”

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直接开始给烛鸦子画起大饼。

问鼎天下这种事情虽然不是李出尘一开始的目标，但现在这条路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我还是那句话。”

烛鸦子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是不会走到台前的，更是不允许任何人打着我的名号。”

听他这么说，李出尘便放心了下来。

他知道烛鸦子已经松口了。

“那是自然，前辈的清修，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