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鬼僧

沉疴，定风塔。

“沉疴寺如今是什么情况，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身着白袍的少年道人站在壁画前，随口问了一句，有一老僧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他身后，听见问题，连忙开口答道：

“那寺庙还在，只是封山多年，早已没了香火，早些年还有个沙弥时不时出来走动，但近几年也没见着了……”

这僧人是这定风塔的看守，多年来一直独自照看这些壁画，先前那些壁画故事也是他讲予安生听的。

塔里光线昏暗，仅有老僧枯燥平淡的声音在回响，安生回过头，双眸明若寒星，眼底有转瞬即逝的星点闪动。

这点星光映在僧人眼中，让他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又尽心尽责地讲解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面前少年是什么人，只是隐约记得城官吩咐过会有贵重的客人来塔里问话，让自己切记要知无不答。

『什么贵客会单独来这里？』

老僧有些奇怪，夏朝向来不喜释修，也不许释修传道，他们这些人其实很不受待见。

若不是沉疴自古以来都有释修法统，再加上有得道高僧在风灾中主动寂灭，显化释土救下全城百姓的故事，恐怕这座定风塔说不得也是要被拆掉的。

但疑惑归疑惑，城中大人的吩咐是要照办的，老僧绞尽脑汁，将自己所知关于沉疴寺的一切尽可能讲了出来。

少年微微一笑，他是单独来的，并不想惊动夏朝，自然不会去告知此地的城官，僧人脑海中关于城官的命令，皆是他一手植入的。

神通【受抚顶】

这道神通能将储存记忆的星光打入心神之中，常被用在功法传承，若是遇见不曾修行心神通的下修，这道神通也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篡改对方记忆。

这在筑基修士眼中近乎天方夜谭般的手段，对于已经成就金丹的安生而言却只是动念间就能够施展。

『丹位加身，举手投足间挥洒神通玄妙，这就是丹成自在。』

少年心中感慨，如此威能，也难怪古籍上说，一旦到了金丹阶段，修士会愈发疏离凡尘，不近人情。

恐怕在很多金丹真人眼中，凡人乃至下修已经不能算是同类了。

金丹尚且如此，天人呢？

当祂们证出道果，直面与天地等同的浩大与威严，或许作为【人】的个体将会死去，而后【道】才会显现。

安生眸光微动，将视线重新投向面前的壁画，他来雍州自然是为了寻找魔念的踪迹，只是到了之后却发现那座五仙观早已被修士焚为平地。

正当他打算无功而返时，突然想起玄心说过，沉疴古时曾有过高僧入魔，于是便顺路过来瞧瞧。

“来都来了。”

安生口中喃喃，一步迈出，身影已经出现在定风塔顶，一点星光从塔内飘摇而出，落在少年手心。

收了神通，那僧人会先忘记他的面容，再慢慢对今日之事失去印象，只要没有其他心神通的干涉，他很快就会忘记今日有人来访。

……

山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撞在褪色的朱红庙门上，门轴朽得厉害，每过一阵风便发出悠长沙哑的声响。

一抹星光自云中落下，化作一白袍少年站在院落中，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座古刹已经荒废许久了，殿角瓦片坍塌了数处，野草野蒿从石阶缝隙里疯长出来，只有大雄宝殿旁的一间小禅房还算齐整，窗棂糊纸残破，漏进细碎天光。

『嗯？』

安生似有所感，透过窗棂糊纸的孔洞，他看见一位垂垂老矣的僧侣沐浴正静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

可是当他再一次定神望去，禅房内却空无一人。

“咚，咚，咚……”

单调平仄的敲击声在禅房内回荡，安生抬了抬眼，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果真有鬼。”

安生走上前去，门沿上暗沉的血迹让他眯了眯眼，随即推开了禅房的木门——

木鱼的敲击声骤然断去，数不清的灰尘漂浮在昏暗的天光中，静静注视着来访的少年。

禅房内空荡荡的，只有一袭腐烂的蒲团放在中央，前头摆着一枚被敲破的木鱼，边上横摆着一根木槌，木槌上有着暗沉的血迹。

“咚，咚，咚……”

木鱼的敲击声仍在回荡，安生径直走到蒲团身前，席地坐下，目光平视前方，在他的注视下，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蒲团上。

那是一位鬓发全白的老僧人，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他一边敲着木鱼，一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安生。

『鬼物还是魂灵？看得见我？』

安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僧人魂灵并非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

禅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安生回过头，在心底默数，不出十息，只听哐当一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闯了进来，顺势将背着的柴篓往后一卸，哗啦啦的木柴散落一地。

“师傅师傅，我捡完柴火了，该教我释法了吧？”

小和尚唇红齿白，虽然气喘吁吁，但眼神明亮，坐在蒲团上的老僧居然口吐人言，声若枯木：“去烧水煮饭，然后我就教你。”

小和尚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但很快又是一副元气满满的模样，转头将散落的柴火拾起，又风似地跑开了。

“……师傅师傅，我煮完饭了，该教我释法了吧？”

“去把庭院扫了，然后我就教你。”

“师傅师傅，现在能教我了吗？”

“乖，去把殿中的佛像擦拭一遍，然后我就教你。”

“师傅师傅，你何时才教我释法啊？”

“明日，明日就教……”

时日如流水，这样的对话一遍又一遍在这禅房内上映，作为徒弟的小沙弥想修行释法，作为师傅的老僧人总会用各种理由推脱，就这么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安生在旁边默默看着，这师徒二人自然都是鬼物，如若他看得不错，这位老僧生前应当是有修为在身上的。

释修的功法最是与鬼物不合，一位有修为的释修，死后居然化作了鬼僧，这已经足够奇怪了。

安生正思索着，幻境之中又生出新的变化，这一日，上山采药的小和尚遇见了鬼物，被挖去了双眼重伤逃了回来。

“师傅，你为何就是不肯教我……”

奄奄一息的小和尚推开禅房大门，用已经化作血洞的双眼看向自己的师傅，殷红血液在门沿上流淌，永远单调平仄的木鱼声第一次乱了分寸。

“若是你教了，兴许我就不用死了……”

至始至终，小和尚的声音依旧没有埋怨，只有深深的不解和淡淡的遗憾。

话音刚落，蒲团上的老僧人魂灵剧烈颤抖起来，面目如厉鬼狰狞，双眼一同流下血泪。

正当安生以为它就要暴起伤人时，老僧猛的抄起木槌，重重砸向自己天灵盖。

“砰。”

血液四溅，尸身倒地，扬起数不尽的灰尘，天光隐约晃动了一瞬，一切又回到原点，垂垂老矣的僧人端坐蒲团，默默敲击着身前的木鱼。

“咚，咚，咚……”

『真是狠啊，死了也不肯放过他。』

安生眉头紧蹙，他自然早就明白了，这老僧应当是沉疴寺法统的传人，有人在图谋沉疴寺的传承，这小和尚或许就是那人派来的工具。

老僧也早就知道，可人非草木，十年如一日的相处里，他早已将小和尚视作亲人，只是不知为何，直到两人尽数身死，他也依旧不愿教给小和尚哪怕一丁点释法。

两人之间的情谊不似作假，要么是这小和尚有问题而不自知，要么就是……

『沉疴寺的传承有问题。』

少年心中恍然，下一秒已经出现在藏经阁中，天光从高窗斜斜切下，照在层层叠叠直抵穹顶的经函上，万千卷册静默如沉睡的鳞片，何其壮观。

“这是……”

安生瞳孔骤然紧缩，他随手摄来一枚竹简打开，内里却空无一字，然后第二枚，也是同样，第三枚，依然如此。

这并非巧合，在少年扩散的灵识感应之中，这一整个藏经阁中万千经函。

皆是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