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神命

雍州，华胥。

异乎寻常的声浪在这座缭绕着青烟的古城中扩散。

“哗啦，哗啦——”

从各个角落缝隙裂痕深处，不断爬出黑白二色的羽蝶，如洪流般涌现，泼洒在一座座塔楼寺庙的墙面之上，密密麻麻地盘踞着。

这些古怪羽蝶的鳞翅上生长着用墨色线条勾勒出的纯黑眼睛，在振翅之时与周围的羽蝶重叠在一起，就如同亿万枚瞳孔注视着这座城池。

璀璨的星光在城池的一角升起，伴着星光降临的还有大片大片圣洁的白色光晕，神通的道韵在大气中扩散开来，顷刻间浸染了半个天空。

这样的动静已经不需要任何预警，所有的羽蝶仿佛同时接收到了讯号，一同振翅飞旋而起，朝着星光闪耀的方向飞去。

“哒，哒，哒……”

半人高的骷髅架子默默注视着汹涌的蝶潮，手骨无意识地敲击着塔楼的栏杆：

“悼亡蝶都被引走了。”

这种黑白二色的蝴蝶名为悼亡蝶，因为鳞翅上形似瞳孔的古怪花纹，也被这一处地界的人们称作【胥神之眼】。

华氏通过这些羽蝶监视着城中的每一处角落，尤其是典礼的时候，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起它们的注意。

“喔？”

玄骨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正在不断震颤的玉牌，自家师弟正在以相当高的频率朝自己传递讯息，真是难为他了，一边应付华氏的追杀还能一边给自己传讯。

“呵呵……”

骷髅口中发出闷闷的低笑声，师弟不就是拿来坑的吗？它轻轻一撑，整个身子翻过栏杆从高空坠落，只听“啪”的一声，骷髅架子碎了一地。

上空掠过一小股羽蝶，重重叠叠的黑色瞳孔往下瞥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很快消失在了天空中。

一截骨头颤抖着立起，将周围的碎骨聚拢，再度拼凑成一具骨架，旁若无人地往主祭台的方向走去。

一步迈出，淡淡的黑雾自身下腾起，枯骨之上生出皮肉，转眼便已复归人身，缭绕周身的黑雾则化作一袭飘逸的黑色道袍。

玄骨身乘鬼雾，三两步就跨过半个内城的距离，抬头看向如擎天之柱般的九层祭台，脸上浮现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身着袆衣头戴玉冕的女子跪坐在祭台中央，双手交叉握在胸前，如同正在祈求神明的原来。

察觉到玄骨的到来，女人缓缓睁开双眼，显露出一双同样纯白的瞳孔：“古奉尘，你又来做什么？”

古奉尘。

若是安生在此，定然会讶异于眼前女人居然知道玄骨的凡尘姓名。

作为问天亲传，只要被命阳燧照过，登上天册，就与凡尘断绝，从此以道号行走世间，哪怕是有心人得了他们原先的姓名也是算不出来的。

换言之，能知道他们凡尘姓名的，定是相识在他们拜入问天之前的。

不仅如此，古氏在问天宗同样也有渊源，曾有一尊证得太阴的天人也出自古氏，位在素娥。

“来看看你，不行吗？”

玄骨道人一身鬼气森森，大大方方落在女人面前，腰间的暗金色垂落在祭台上，这是极亵渎的举动，可祭台上的女人见了，蹙起眉头：

“你如今越来越过火了。”

“过火？这才哪到哪？”

玄骨脸上带着笑，声音却让人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当年我就该砸了祂的神庙，斩了祂的触角，叫祂滚回无边杳冥晦暗之地。”

“慎言。”

女人闻言，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的纯白光焰衰减了不少，反而多出了几分类人的灵动。

道人注意到了这一点，深邃的眸中泛起涟漪，饶有兴致道：“这么说祂也没反应？还真是好性子……”

“因为我也是祂，来的是你，我高兴都来不及。”

女人缓缓起身，她的身姿优美，仪态更是端庄无暇，唯独说起来话来轻声细语，不像高高在上的神女，反而如同大家闺秀。

不知是她的话语还是这副姿态的缘故，玄骨陷入了沉默，女人也不急，只是自顾自梳理着及腰的青丝，声音轻柔，如穿流过乡间的流水：

“年幼时，我们都想逃离祂，长大了，我们都会成为祂。”

神子是年幼的神明。

当她们长成之后呢？

玄骨对此心知肚明，这正是华氏立族的根本：当神子长大之后，她们会接过神位，成为传说中的胥神。

或者说，祂的一部分。

只是这个事实更令玄骨怒火中烧，修持白骨数百年的清净在此刻化作无边死寂，白骨擅长杀伐，更何况道人本就怀着杀意而来，【太巫身】当即就要显化而出，催动丹位神通【枉死叹】！

这是阴世道统共通的大神通，是足以杀伤金丹真人的可怕杀招，哪怕是神只的化身，也不可能在这道神通之下安然无损。

女人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因为这道神通的可怕和道人这一刻涌现的杀意而动容半分，于是凌厉的杀机扑面而来，最终化作微风又飘然散去。

玄骨面无表情，半边脸已经化作了森然白骨，目光冷的像要杀人。

女人浑然不觉，盈盈走近，踮起脚尖双手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脖子，吐气如幽兰：“奉尘，这是华氏儿女的命，是我们所尊奉的天命。

“狗屁的天命。”

男人淡淡说道，他的声音已经平静起来，再度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玄骨道人，女人却只是笑着说道：

“你还不是天人，所以不明白，但天命是存在的，就是这个世界，也会有它既定的命运……”

“嗤。”

道人嗤笑一声：“我早晚也会证得道果。”

华氏的女人抬了抬眼，那双纯白的眸中映照出男人的模样，半边脸是森然的白骨，半边脸是俊逸的公子。

可这些都是假的，虚无之中，只有一只黑色的蝶翩跹飞过。

“你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