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一模一样的眼神

祁皓荣坐于角落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捡回一条命断掉手臂的米仁面色如常与旁人敬酒。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做绝了，还装得若无其事。

偏偏这世上多的是这种人。

“皓荣，来，父辈之事，都因那奸细而起，如今你与米大哥敬酒一杯，也算冰释前嫌。”

祁皓荣都快认不得，与他说这话的是谁，父辈的人一个个死去，可与他同辈的人好似变成了那些该死的人。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祁正光是，其他人也是。

“别整天闷着，以后咱俩还是好友，你总拘泥于这陈年旧事，非得闹着两家都不好看？”那人推他一把，将灾又扣在他身上。

祁皓荣沉默着站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米仁用仅剩的一只手递上酒杯，祁皓荣垂下眼眸，伸手接过来。

对方仅剩的一只手，还小心翼翼护住，生怕那杯子没拿稳。

祁正光依旧没有恢复记忆，他还是那张年少的面容，歪着头看过来。

米仁端出自己的杯子，做出要敬酒的姿势。

祁皓荣却用指甲在杯子边缘抠了抠，没有要抬手的意思。

“你的换给我，我怕有毒。”

就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直接让在场其他要维持体面的人变了脸色。

“皓荣！你说的什么话？！”

“好啦好啦，没事，换个杯子罢了。”米仁拦着对方又做起了好人。

“米兄，你可别纵着他，我记得当年就数你与米二最纵容他，他天天在家中不讨喜，也不说话，搞得像一家都欠他似的！”

这话一出，米仁脸色变了变，强颜欢笑：“没事的，一杯酒。”

“大伯！你实话说，你的手臂是不是被这个混账给砍的！”米家那个性子急的小辈又凑上来，他应当是追问了几次，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

米仁下意识避开目光，没有去看祁皓荣，矢口否认：“没有，不是他，是魔族砍的，别在这种时候胡说。”

他将手中杯子放下，主动伸手接过祁皓荣手中的杯子。

紫衣男子抿起嘴，嘴上那一道突兀的疤越发起眼，祁皓荣将桌上那杯酒拿到手里，用指甲刮了刮酒杯边缘。

面对递来的酒杯，他终于抬起手与米仁的杯子碰了碰。

全程依旧是沉默的。

夜半，米家祠堂内响起脚步，一道人影无声在牌位之中寻找，借着微弱的月光终于看见自己想要的名字。

他手掌缓缓抚摸，将写有“米然”二字的牌位小心抱入怀中，转身正要离开，却发现有一道人影静悄悄立在月光之下。

一边袖子空荡荡，是米仁。

他用一种近乎复杂的目光望向黑暗中的祁皓荣，声音有些干哑：“二弟的牌位？”

祁皓荣静静盯着他不说话。

米仁只是缓缓让开一条路：“你走吧。”

祁皓荣依旧没有说话，手中抱着牌位快步从他身边经过。

正在此时，院落的门却被猛然推开！

方才在宴会上，引导两家重归于好的祁家中年人赫然出现在门口！

分明两家的长辈，一个在多年前已经死去，另一个前几日才被抓走关押，院落中，两人第一时间却还是被惊吓到，那是一种多年而来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的来源，来自曾经与他们同辈，同样遭受一切的人。

“祁皓荣！我就知道你鬼鬼祟祟，不做好事！你跑入人家的祠堂做什么？！我跟你说过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无论是大姐还是那个人！早都成白骨了！你还死就是不分是要家族这辈子都不得安生吗？！”

祁皓荣不说话，只是拢了拢怀里的牌位，想要弯腰跑走。

却被中年人一把抓住衣服，扯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什么东西？拿过来！牌位？！松手！我看你真的是疯掉了！宴会过后，来别人家祠堂偷牌位！家族有多少脸你都能丢光是吗？！松手！”

“表弟你要做什么？”祁正光听见动静匆匆赶过来，身后还有面色难看的温淑。

宴会结束没多久，好些人都往此处看。

中年人对他态度倒是温和几分：“你别管，你去休息，你是不知道祁皓荣多年前亲手害死了的母亲——”

“是你！”祁皓荣突然出声将在场的几人一惊。

他的声音近乎咆哮，没有留半分的情面：“是你说有你母亲在的一日，你就活不成！！你的母亲，给那个畜牲出主意！害死我的大姐！害死姐夫！还有乐安！

你跪在面前求我！你说你活不下去！

你和祁正光都是彻头彻尾的懦夫！

你求我动手！到头来你一身轻，把罪全部推到我的身上！”

温淑知道不对，上前想要阻拦两人，可她一走，祁正光就也冲上前去，他满眼的难以置信：“大姐不是…”他叫不出那一声父亲“被那个人害死了吗？怎么又扯出去了？”

祁皓荣通红，充满恨意的目光顿时凝在他身上：“也有你的一份！你忘了，你就等你一清二白了吗？！你忘了，你就一身轻！大姐最护的就是你！她跑出去求赵家治她的女儿，你确定这件事情广而告之！

乐安病死了，把她和姐夫逼死了！

都说出口了，可所有人都帮着你啊，他们要说不是你的错，他们要安慰你，我又是那个罪人！

凭什么？！凭什么把所有的错加在我的身上？！你风风光光的当家主！有想过是你踩着谁得到的吗？！”

祁正光如遭雷击，脑中破碎的记忆，是一块又一块尖锐的石子，飞来飞去，将回忆还算平和的景象，划的鲜血淋漓。

“啪！”

祁皓荣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耳旁嗡嗡作响。

米仁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中年人怒斥：“你这个疯子！你想把他逼疯吗？！你这个死断袖！我看你早就疯了，整日胡言乱语！”

他转身去看祁正光。

温淑扶住表情一片空白的祁正光，柔声安慰：“没事的，什么都不要去想，没事的。”

寒光一闪，他们听见中年人闷哼一声，下意识抬起头。

却见他们最为熟悉的脸上，现出一条极细极细的血线。

从头到脚。

随后，暗红色的血溅在夫妻两人脸上，中年人当着他们的面，被劈成两半。

血，满地的血。

米仁瞳孔紧缩。

眼中是祁皓荣手中拿着那把几日前砍断他手臂的刀。

“啊啊啊啊———”

祁正光满目鲜红，他抱着头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

脚步声不断。

祁皓荣胸膛起伏，脸上也溅到血，他对着两人露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

“祁正光，你不是好奇为什么多年之后，好多人都找不到了吗？

他们都被你逼死了！你拿他们当踏脚石！要坐稳你的家主之位！

你还拿你的亲儿子当实验品，你说你的孩子出生，你一定要好好对他！

可你怕，你怕被打，你就把你的儿子也养在那黑黑小小的院落里头，吃饭也要抢，饿的时候连地砖里的青苔都要啃！

你年幼时讨厌这样！可你忘了！你也忘了，大姐一直都护着你！你分明经历过这些却不改！

你成了你自己最讨厌的人！也来害人！你不救大姐！你也不让别人救！你还把她最后的一次生路堵死！

我与然哥求救，你抢了信去告状！

你个懦夫！你个白眼狼！”

院落门外，各家族之人，皆是骇然。

祁皓荣闭了嘴，再一次看着门外祁家与自己同辈之人，那一双双眼睛中充斥着惊恐厌恶，可更多是不满他将家族的颜面踩在脚底下。

祁皓荣又一次露出苦涩的笑来，这一回不再是咆哮，只是轻轻的，声音像清风：“你们变成了他们，你们的结局也会和他们一样。”

说罢，他怀中抱着米然的牌位，义无反顾撞向祠堂的柱子！

满室无一人上前。

只有身后的米仁想要上前拦住他，可中年男子刚迈出一步，双腿就一软，跌倒在地，黑血大口大口从嘴中涌出。

祁皓荣撞在柱子上，响声很大，大到地都在震动。

他撞到头破血流，口中也流出黑血来，倒在地上变不动了，血从他身体流出，淌得满地都是。

米仁张口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趴在地上。

他想起，那一杯酒被自己接过，之前的情景。

两杯酒中都有毒，祁皓荣下的。

毒发时间正正好。

米仁眼前模糊不清，他无意识呢喃道：“…皓荣啊…”

他耳旁声音远去，祁正光哭喊尖叫，逃离开，其他人追着跟上去。

“大伯！是谁给你下的毒！是不是那个人！医师！医师！”

米仁听见家中那个急性子的小辈在讲话。

他张嘴，强迫自己清醒，说出话来：“不是…是我自己喝下去…”

米仁模糊视线，还能看到倒在地上孤零零的人。

“我自己…喝的…”

……

祁阳只听见外头一阵喧闹，他心中冒出一份不祥的预感。

有好大一群人围在米家祠堂外。

他是推开人群，走进去的，动作甚至有几分急躁。

在祁阳看清那一道倒在地上的人时，他僵在原地。

紧接着，是近乎于踉跄的奔去。

他摔倒祁皓荣尸身旁，祁阳向来能言善辩，自从父母妹妹离开之后一向如此，可现在却是一个字都难以吐出。

祁阳低头没有滴下一滴眼泪，只是茫然问：“怎么不叫医师？医师呢？”

米家米颜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缓缓走上前，布满伤痕的手伸出，可最终还是没有敢触碰：“死了，医师治不得他。”

祁阳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问：“这里没有医师？不可能啊，赵家的人呢？”

米颜答道：“他们都走的早，余下的…在治祁家主。”

祁阳张了张嘴，闭上双眼。

再睁开双眼时，目光越过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向远方望去。

那个眼神，与他父母妹妹死后，再一次见到祖父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