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不离不弃

工地大门口，一辆白色执法车横在路边，车顶黄灯无声地转。

于龙到的时候，安监的人已经进场了。四个，清一色深蓝制服，人手一个文件夹。领头的瘦高个站在地基坑边上，一只手指着钢筋笼，另一只手翻图纸，嘴里说着什么。旁边的安全员脸色不太好看，一直在点头。

孙队长迎上来，安全帽扣得紧，帽檐压得低。“来了快半个小时了。施工日志、材料台账、安全记录，一样一样翻。”

“查出什么了？”

“目前没有。但人家带着举报信来的，查得细。连工人花名册都要看。”

于龙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有人喊他。

不是林薇。声音从工地门口围挡外面传来——女声，年轻，带着喘，是跑过来的。他回头，看见一个女人从人群里挤进来。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不到两岁，裹在粉色棉袄里，脸圆嘟嘟的，一边脸压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

“于总！”小赵挤到跟前，喘了两口才说出话，“我听说有人来查你们——我——”

话很急，断断续续的。抱孩子的手臂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旁边有人让了块地方，她站稳，深吸一口气。

“我是来作证的。”这几个字说得清楚，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我孩子在这儿的养老院住了三个月。每个月费用减免一半，护理一点没打折扣。我妈走得早，没人帮我带孩子，要不是这儿，我连班都上不了。”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孩子，嗓子忽然哽住，“于总他们不是那种人。谁举报的？他来过这儿吗？见过这些老人吗？”

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我也可以作证。我爸在这儿住了一年。以前在别的养老院，三个月换两个护工。这儿没换过。”

又有人接上：“对，我奶奶也在这儿。”

“我姥姥也是。”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是看热闹，是站队。有家属，有工地工人，有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王姐从煎饼摊那边挤过来，手里还攥着铲子，铲子上沾着面糊。她往于龙旁边一站，铲子一扬：“谁说我于总坏话？谁？站出来！”老郑也过来了，站在人群边上，肩膀搭着毛巾，手里端着杯子，不说话，就站着。

瘦高个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先皱了下眉，然后眉头慢慢松了。他把文件夹一合，转向于龙：“于总，你们这人缘，我查了这么些年工地，头一回见。”

“我们按规定建，按标准来。你们随便查。”

瘦高个点点头，转头吩咐：“图纸再对一遍，没问题就收队。”

对了一遍。没问题。

临走，瘦高个下了车，走到于龙跟前，声音压低了：“举报匿名的，但可以告诉你——举报内容写得很专业，不是外行。你们心里有数。”说完上车，车门嘭一声关上。黄灯还转着，车开远了。

脑海里叮一声：【人心所向】任务完成。公众信任光环·中级解锁。现金三千。特殊奖励：小赵的信任，妈妈群帮项目辟谣，影响约一百人。

于龙瞥了眼系统面板。光环下面多了行小字——受助者及家属信任度持续提升，负面舆论抗性+30%。而那条【紧急任务】还挂在那儿，还是“未知”，还是“项目中止”，像颗没拆的雷。

小赵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醒了，瞪着圆眼睛看他，不哭不闹。“于总，谢谢你。真的。”四个字，和所有被他帮过的人说的话差不多。她说不出什么花样，但把每个字都咬得特别重。

“我该谢你。”

小赵摇摇头，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群里我已经发了。明天——明天我再发一遍。”

于龙看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点荒唐——赵天豪花了那么多钱，造谣收买恐吓插匕首，没一件事干得动他。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几句话，把他心里绷了好几天的弦拨松了一点。不是钱的力量，不是系统的力量。

系统给不了的，人能给。

晚上十点，龙基金办公室。

灯还亮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了，最后几片叶子也掉干净了，枝丫在风里互相敲，发出干巴巴的声响。月亮露出半边脸，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桌上拉出长长的条纹。

于龙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今天的检查记录。林薇坐对面，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没写完的稿子。键盘嗒嗒嗒响了一阵，忽然停了。

“于龙。”她看着屏幕，手指没动。

“嗯？”

“我今天看到那把匕首的照片了。王警官发来的，现场取证拍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搁在桌上。“写稿子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刀身插在墙皮里，纸上那九个字——我打一个字，脑子里就蹦出来一个。”

于龙看着她。“怕什么？”

林薇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刚红，是红了一会儿忍回去、又红起来的那种。“怕你出事。”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发颤，“你以为我怕什么。”

安静。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又响起来了，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于龙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抬起来，落下去，拍在她肩膀上。和拍邹明远、拍孙队长一样——不重，但稳。那只手停了一拍。

“我不会出事的。还有这么多人在等我。”嗓子有点干。

林薇抬起头看他。眼眶红得厉害了，但没哭。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小一圈，凉，但握得紧。

“那我陪着你。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于龙心里什么东西被捏了一下。不是疼，是暖。

他点点头。

林薇吸了下鼻子，把手抽回去，转回电脑前。“稿子明天发。恐吓的事从头到尾全写——泼油漆、插匕首、收买保安。让公众知道有人在针对真正的慈善。”敲了两下键盘，光标跳了一下，“舆论压力起来，警方也得加快动作。”

于龙坐回椅子上看她打字。她敲键盘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快，噼里啪啦像下暴雨。今天慢，一个字一个字敲，敲两下停一下，像用键盘在磨一块石头。

窗外月亮又往云里钻。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一半在于龙侧脸上，一半铺在林薇键盘上。

她敲完最后一行字。标题没写，留了个空格，光标一闪一闪。

“谢谢你，林薇。”

林薇停下手，转过头。灯光把她的侧脸切出柔和的轮廓，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傻瓜。”她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铺成一片。近处巷子里谁家电视还开着，声音模模糊糊，像是综艺节目，有人在笑。风吹过梧桐枝丫，干巴巴响了两声。

于龙没动。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他能感觉到她头发拂在脖子上，有点痒。两个人都没说话。灯光把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

手机忽然震了。不是系统弹窗——王警官。

于龙接起来。林薇从他肩上抬起头，看他的脸。

“于龙。”王警官的嗓音这回不带沙哑，但很沉，沉得像石头压在河底。“刘三抓到了。”

于龙握紧手机。林薇看见他手指骨节发白。

“长途汽车站。他准备跑，买了外地的大巴票。阿坤也在车上，一起按的。审了一个小时，刘三交代了——泼油漆、插匕首，都是他找人干的，但他说是赵天豪指使的。”

“抓赵天豪。”

“问题就在这儿。”王警官顿了一下，“赵天豪已经跑了。今天下午的飞机，去了外地。查过航班，人已经在那边了。”

于龙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王警官的声音压得更低，电话里能听见旁边有人走动。“刘三说，赵天豪走之前联系了一个人。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人‘比我们都狠’。赵天豪请了他过来。”

于龙手指攥紧，骨节白了一瞬，又松开。

“二十四小时警惕。别一个人。别逞强。”

“知道。”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沉沉的，梧桐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半空，路灯亮着一排，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城西那片云又聚起来了，比下午更厚，把月亮吞得干干净净。

林薇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和偶尔闪过的一道车灯。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十根手指交叉进去，握得紧紧的。

“他说赵天豪请了个人回来。”于龙说，没转头。

林薇没问是什么人。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夜色深处，一道车灯从街角拐出来，白得刺眼，往这边开。车速不快，方向很正，像冲着楼门口来的。车灯越来越亮，在窗户玻璃上打出一道白芒，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地上扯起来，投在身后的墙上。

车停了。灯熄了。

黑暗中，车门打开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砰。

于龙没有动。林薇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心贴手心，温度一层一层传过来。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电话，不是短信——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来，那条悬了三天的【紧急任务】，状态忽然跳成了“执行中”。

楼下，脚步声踩在台阶上。一步。两步。三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稳得让人发毛。

于龙盯着门口。

林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