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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助人为乐》

第641章 希望的请柬

爱吃素炒四季豆的瑟煊 · 4138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奠基仪式前十五天,龙基金办公室。

于龙坐在会议桌前,面前铺着一张长长的名单。名单打了三页纸,边角翻得起了毛。林薇坐他右手边,电脑屏幕上开着名单的电子版,两个人一人拿打印稿一人盯屏幕,一行一行往下对。

名单分了好几栏:政府领导、捐赠企业家、媒体记者、社区居民代表。每一栏后面标了人数和备注,有些备注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就草草几个字。于龙翻到第二页,政府那一栏里张主任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备注写着“带五人,三男两女”。

“政府这边,街道办张主任确认了,带五个人。”林薇用笔尖点着屏幕,“捐赠企业家,邹哥那边确认了二十三个,比原来多三个。媒体十六家,我这边对接的。”

林薇说话的时候没抬头,眼镜片上映着表格的绿光。她这两天熬夜多,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耳朵后面。于龙看她一眼,想说让她早点回去休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

“社区居民呢?”

“一百二十人,李娟挨个打电话问的。有十几个老人没电话,她明天骑电瓶车上门送。”

于龙脑子里浮出李娟骑电瓶车的画面:车筐里塞一摞请柬,后座绑着保温箱,里面装着给老人带的包子馒头。李娟那个人,送请柬从来不空手去。

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爷爷,八十二岁,孤寡,无亲属联系人。备注栏空着,没电话,没地址。只有李娟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住在养老院。

于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铅笔写的,比其他备注都淡,蹭一下就会模糊。他想起上回去养老院,周爷爷坐在窗户旁边,膝盖上搁着个旧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用橡皮筋绑着,低头在那儿调频。调了半天没调出台,就那么抱着收音机坐着。

“周爷爷的请柬印了吗?”

林薇翻了翻桌上的请柬样品。红底烫金字,纸质很厚,拿手里有分量,封面上“奠基仪式”四个字凹进去,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的沟壑。她抽出一张空白的。

“还没填。名单上他没电话,李娟说明天当面跟他说。”

“请柬给我。”

于龙把空白请柬接过来,在茶几上摊开。茶几上有水渍,他拿袖子蹭了一下才放上去。林薇递了支笔过来,他接住,没立刻写。抬头想了想,又低头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比平时慢了一半。周爷爷的名字笔画不少,写完他自己看了看,“周”字那一竖没写直,但也没重写。

他把请柬合上,烫金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站起来,“我去送。”

林薇嘴张开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本想说让李娟送就行了,但看见于龙把请柬揣进兜里的动作,就没说。那个动作很轻,不像是揣一张纸,倒像是揣个打火机之类的小东西。

养老院活动室下午光线最好。太阳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暖黄。老人们刚午休起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响到这头。有的在喝茶,搪瓷缸子冒着白气;有的在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有的围在一起下棋,棋子落下去啪啪响。

周爷爷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搁着那个旧收音机,正低头调频。手指拧着旋钮,一点一点转,收音机里先是沙沙沙的杂音,然后冒出一句半句广播,又没了。天线断了半截,橡皮筋已经老化,勒得紧紧的。他调半天没调出台,干脆关了,两只手搭在收音机上,就那么坐着看窗外。院子里晾衣绳上晒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于龙走过去。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中午食堂炒菜剩下的油烟味。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周爷爷没听见——他耳朵也不太好使。

“周爷爷。”于龙在他旁边坐下。

周爷爷转过头,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先是看见一个人影,然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于龙身上有工地上的水泥味儿,还有办公室打印机墨粉的味儿。两种味道凑一块,他认得。

“小于!”他笑了,眼角皱纹叠在一起,深得能夹住一张纸。收音机从膝盖上滑下去,于龙伸手接住,动作比脑子快半拍。

“我给您送个东西。”他把请柬递过去。

周爷爷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他不认识字,但认得烫金的颜色,认得红底上那层亮光。手指在请柬封面上慢慢摸过,摸到烫金的字,指腹在笔画凹槽里停了一下。他指腹粗糙,能感觉到笔画拐弯的地方有个小钩。

“这是——啥?”声音有点怯。

“请柬。奠基仪式,请您去。”

周爷爷不说话了。他把请柬打开,动作很轻,像怕撕了,看着里面手写的名字。那几个字他不认识,但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他把请柬合上,贴在胸口。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然后是胳膊。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请柬贴在胸口的位置。

“我这辈子——”声音发颤,收音机磕在地板上啪一声,“没人记得过我。”

他说这话不是哭腔,是平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但就是这种语气,让站在门口的李娟转过身去。

“过年没人来,过节没人来。过年的时候他们家里人来了,大包小包的,走廊里热热闹闹的。我就在这儿坐着,看窗户外面放烟花。嘭一下炸开,红的绿的,照在玻璃上,一会儿就没了。”他顿了顿,“我在这住了五年,头一回有人给我送这个。”

他忽然抓住于龙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今天早上剥毛豆留下的绿痕。那绿痕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他攥得很紧,骨节硌得于龙手背生疼。

“小于——谢谢。”两个字,说得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于龙蹲下来,两个人视线平齐。他看见周爷爷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翳,眼眶里亮晶晶的东西在转,没掉下来。

“周爷爷,您是咱们大家庭的一员。”他把请柬从周爷爷手里拿过来,放回他手心,把老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奠基仪式,您当然要来。到时候我让人来接您,坐第一排。”

周爷爷把请柬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硬纸边硌着手心硌出印子来。然后他站起来,晃了一下,于龙扶了一把。他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眼镜盒。铁皮的,红漆掉了大半,合页那儿螺丝松了,开合的时候嘎吱一声。他把老花镜拿出来搁枕头旁边,把请柬小心地放进去。请柬比眼镜盒大一点,斜着放,刚好。合上盖子,铁皮嘎吱响了一声。

又放回枕头底下,用手拍了拍。拍了两下,又拍了一下。

李娟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转过身去。她拿袖子擦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掸灰似的。然后转回来,走到于龙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于总,周爷爷在这住了五年。他老伴走了二十年,儿子车祸没了,没人来看过他。过年也是一个人,坐在床边看别人家放烟花。”她顿了顿,“有一年除夕,我给他端了碗饺子。他吃了一个就不吃了,说留着明天吃。第二天饺子坨了,他照样吃完了。”

“你刚才说第一排——他大概不知道第一排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三个字是好意。”

于龙没说话。他看着周爷爷的背影,老人站在床头,手还搭在枕头边上,好像枕头底下藏了什么宝贝。

脑海里叮一声:【尊严守护】任务完成。老年尊严关怀·中级技能解锁。现金两千。特殊奖励:周爷爷的微笑——养老院老人幸福感+10%。

于龙站了一会儿,没着急走。他走到活动室中间,跟下棋的老头打了声招呼,又跟喝茶的几个聊了两句。有个老太太拉住他袖子,说食堂的红烧肉太柴了咬不动,让他跟王姐说说。于龙点头,说回头就跟王姐说。

下午,龙基金办公室。

邀请名单最终确定,林薇把总人数打在公屏上:政府领导三十人,捐赠企业家五十人,媒体二十家,社区居民一百人,养老院老人五十人,福利院孩子二十人。总计近三百人。比原来预算多了将近一倍。

邹明远捻着手串看名单,手串嗒嗒嗒响。“政商这边我来对接。座位排序我今晚做出来。第一排和第二排间距得留出来,张主任和李局长不能挨着坐。”

马律师推推眼镜,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法律文书备齐了,一式三份。捐赠协议也拟好了,金额栏空着,让他们自己填。”

李娟从探访记录册里抬起头,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满纸条便签。“后勤我来。老人和孩子接送车辆明天开始排,得四辆中巴。轮椅单独一辆,能升降的。周爷爷坐第一辆车,靠前的位置。”

孙队长站在门口,安全帽扣得严严实实,帽上有个凹痕。“安保方案出了三版。便衣、制服、流动哨。工地只留一个出入口,进出核验身份,请柬编号一一对应。”

吴院长捧着保温杯从角落里补了一句:“养老院当天正常运转,不影响老人作息。我让厨房留饭,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于龙看着他们。捻珠子的嗒嗒嗒,敲键盘的噼里啪啦,翻卷宗的哗哗响,对讲机里小周报岗亭情况。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一个是多余的。他站在窗前,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侧脸上画出一道一道金线。窗外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工地上的脚手架整整齐齐,塔吊安安静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天空下,阴谋正在发酵。

傍晚,于龙在养老院陪老人们吃饭。灯管有两根,一根亮着一根坏了,亮着的那根偶尔闪一下。王姐端了一锅萝卜排骨汤进来,围裙上沾着葱花,汤色奶白,第一碗先搁周爷爷面前。老郑坐角落里闷头吃饭,老谢从工地回来换了干净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周爷爷坐在于龙旁边,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堆得冒了尖。于龙吃两口,碗里又被添一勺。米饭底下还埋了块红烧肉,咬一口,肥瘦刚好,酱汁是王姐自己调的,辣里头带着甜。

“小于你多吃点,你是咱们的顶梁柱。”

于龙笑着把菜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一碗,王姐又给添一碗,周爷爷又往上面搁了块红烧肉。

深夜,于龙回到办公室。走廊灯都关了,就剩这一间亮着。他坐在椅子上翻明天的流程表,桌上搁着半杯凉掉的茶。窗外梧桐枝丫在夜风里敲了两下,又停了。手机震了。

老吴的短信,一行字,没有落款:于总 刘三最近在劳务市场活动 好像在找人 奠基仪式那天 千万小心

他看了两遍。刘三。这个名字有一阵子没出现了。劳务市场,找人。截图,发给王警官。对话框弹出“已发送”,他等了两秒,没回——这个点儿大概睡了,或者又在蹲点。锁屏,手机搁桌上。窗外梧桐枝丫又敲了两下,风大了些。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亮一下灭一下,像心跳。

而他口袋里那张名单,周爷爷的名字安静地躺在最后一栏。名单叠了两折,纸边起了毛,铅笔写的那行“住在养老院”已经有点模糊了。上面还有一百九十九个别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有一张请柬,每一张请柬都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打开。同一片夜色下,周爷爷枕头底下的眼镜盒里,烫金请柬正安静地躺着。请柬上“周”字那一竖没写直,但没人在意。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夜色。有人在送请柬,有人在数人头。梧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落在工地围挡外面,围挡上的广告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呼啦呼啦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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