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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仵作》

第585章 六座烽台都报主帅战死,曹崇山提刀追自己的死讯

随你如风 · 5361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周济被拖到曹崇山的脚边。

他的肩头和右腿都在流血。

军医想先止血,曹崇山抬手让人等着。

“妻儿被抓了?”

周济没有回答。

曹崇山踩住他受伤的右腿。

“问你话。”

周济肩膀一阵抽动。

“没有。”

“他们拿什么换你?”

周济咬住牙。

“辽东都司副使。”

“还有呢?”

“洗掉旧账。”

曹崇山低头看着他。

“什么旧账?”

周济笑了一声,血从牙缝里流下来。

“韩老七的军功。”

“六年前被扣下的四百两亲兵抚恤。”

“北河驿死掉的二十七匹军马。”

“还有三次吃空饷。”

周围亲兵没再出声。

这些年,周济一直掌管亲兵粮饷与巡边名册。

他替曹崇山挡过箭,也救过不少人。

他同样克扣过死者抚恤,冒领过别人的功,还把几名敢告发他的军卒调去了最险的烽台。

功和罪混在一起。

曹崇山念着十七年旧情,始终没有将他赶出亲兵营。

可军职也停在统领,再没向上升过。

周济一直觉得,自己只缺一纸任命。

鬼面正好递来了。

周济抬头。

“我跟了你十七年,还是亲兵统领。”

“韩震跟你七年,已经是参将。”

“卫成当年杀了你的马,照样能守石河堡。”

“白景安一个死人都能掌都司大印。”

“我凭什么不能做副使?”

曹崇山松开脚。

“韩震能统兵。”

“卫成能守城。”

“你能管三百亲兵,是因为我一直在你前面。”

周济脸上的肌肉绷住。

曹崇山继续道:

“你抢韩老七的功,扣死人的银,瞒报军马。”

“老子没杀你,是念你替我挡过两箭,也想等你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你却把这当成自己受了委屈。”

周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替你做了十七年的脏活。”

“哪一件是我让你做的?”

“有些事不用你说!”

“那就是你自己想做。”

曹崇山看着他。

“别拿老子的名头给你垫脸。”

周济喉头动了几下,再没说出话。

曹崇山转向军法官。

“周济勾结外敌,谋害主帅,诱杀六卫将领,夺取虎符。”

“押回铁岭。”

“韩老七的军功、抚恤,北河驿军马,还有这些年亲兵营的账,全部重查。”

“我要当着全军的面审他。”

两名亲兵上前,将周济拖走。

失去儿子的老卒还坐在雪里。

他的左臂已经被木板夹住。

曹崇山走过去。

老卒没有抬头。

“大帅,小满没了。”

“我知道。”

“我连尸首都没见着。”

“我会把他带回来。”

曹崇山蹲下时,右膝撑不住,单手扶住长刀。

“若连骨头都没有呢?”

“立衣冠冢。”

“名字不能空着。”

老卒摸了摸那块干饼。

“他娘说,等他回来,给他煮羊肉。”

曹崇山低着头。

“回铁岭,先煮一锅。”

“多放盐。”

老卒的手停住。

“小满吃咸的。”

“我记得。”

老卒咬了一口冻硬的饼。

他咬不动,又把饼放回膝上。

肩膀一下接一下地抖,始终没有哭出声。

周围几名亲兵转过身,低头检查刀鞘。

有人把刀抽出来,又插回去,来回弄了几次,仍没能把眼里的水压回去。

曹崇山起身。

他的手按在老卒肩上,停了片刻。

“韩老哥。”

“回去以后,你亲自替小满领功。”

“这次我站在发饷桌前看着。”

老卒点头。

“好。”

顾长清坐在雪橇边,远远听着。

他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会儿。

柳如是解开他外袍,查看左腹。

大片青紫已经蔓延到腰侧。

按下时很硬,松手后没有加重。

暂时看不出腹腔急症,但一路颠簸下去,谁也不敢保证。

“回城以后不许下床。”

“周济还没审。”

“躺着审。”

“曹帅刚才已经答应了。”

顾长清抬头看向曹崇山。

曹崇山正好听见。

“对。”

“顾大人若敢下床,老子让两个亲兵把床抬进军法堂。”

赵刚抱着胳膊走来。

“曹帅英明。”

“下官愿意监押。”

顾长清看向他。

“你方才不是肩膀酸?”

“听见不用抬床,已经好了一半。”

柳如是道:

“剩下一半也能治。”

赵刚后退一步。

“柳姑娘医术高明,下官不敢占这个便宜。”

沉重的气氛松开少许。

北方却在此刻亮起火光。

第一座烽台。

火起两次,停了一息,又亮起一次。

第二座烽台紧跟着燃起。

第三座。

第四座。

六座烽台由北向南,一座接一座点亮。

辽东最高急号。

主帅战死。

全军北援。

曹崇山脸上的神情变了。

一名亲兵跑来。

“曹帅,北烽营与石河堡都能看见火号。”

“北烽营前锋正在开门。”

卫成转身看向石河堡方向。

“石河堡若按急号出兵,至少会调两百骑。”

杜骁也抬头望向北方。

“辽河马营收到主帅战死的火号,会立刻备马。”

“两千匹战马一旦全出栅,半日都收不回来。”

韩震将裂开的伤口重新包紧。

“松山营也会收盾出营。”

罗应山捂着左臂。

“青石岭离得远,按规矩会先放斥候。可急号一旦传齐,他们最多等一刻钟。”

顾长清靠在车板上。

“第一座烽台在什么地方?”

杨放摊开随身军图。

“乌骨岭北口。”

“第二座在猎风坡。”

“再往南,依次是老牛脊、断石岗、石河堡北台与松山外哨。”

曹崇山看向鬼面逃走的方向。

正是乌骨岭。

“他逃走以前就安排了人。”

顾长清道:

“六座烽台不会同时被临时收买。”

“火号靠前一座传后一座。鬼面只需控制最北面的乌骨台,后面五座看见急号,自然会照规矩接着点。”

韩震握住刀柄。

“追人,还是灭火?”

曹崇山牵过战马。

“六卫不动。”

“亲兵随我追乌骨台。”

“抓鬼面,灭假号。”

顾长清摇头。

“不能把火全灭了。”

曹崇山回头。

“为何?”

“六卫已经看见主帅战死的急号。”

“这时六座烽火全灭,各营只会认定烽台被敌军攻陷。他们反而会加快出营。”

顾长清抬手指向北方。

“抢下最北面的乌骨台。”

“改发三短一长。”

卫成立刻明白。

“石河堡旧暗号。”

“军令被夺,闭门不出。”

“石河堡、北烽营和辽河马营都用过。”

顾长清说,“先把营门关住,再派人送令。”

曹崇山点头。

“谁去抢台?”

后方传来雷豹的声音。

“我。”

雷豹刚查完黑骑尸体,肩上扛着半根烧焦的烽杆。

狼牙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双从尸体上剥下的靴子。

沈十六收到顾长清的信鸽,派了雷豹和狼牙过来协助。

赵刚看了看那根烽杆。

“你扛这个做什么?”

雷豹道:

“乌骨台要是没柴,我自带半根。”

“半根能点多久?”

“够骂人。”

赵刚没听明白。

狼牙开口:

“他想把假号的人熏下来。”

雷豹看了狼牙一眼。

“你今日话挺多。”

“你说得不清楚。”

“那你去。”

“我本来就去。”

曹崇山打断两人。

“带十骑。”

雷豹摇头。

“十匹马动静大。”

“四人从林里爬台,六骑在坡下接应。”

“鬼面知道后面有追兵,不会只留两个人守烽台。”

曹崇山看着他。

“你要多少?”

“八个。”

“给你十二个。”

雷豹想了想。

“成。”

赵刚忍不住问:

“方才还嫌十匹马多,十二个怎么又成了?”

雷豹把烽杆换到另一边肩上。

“十二个人,能分两拨。”

“六个算追兵,六个算路过。”

赵刚看着他离开。

“乌骨岭还有人路过?”

顾长清道:

“有。”

“逃犯和追逃犯的。”

命令迅速传下。

韩震带松山营亲兵留守六面将旗与虎符。

卫成派两队斥候封住旧盐道。

杜骁立即让马夫赶回辽河马营,告诉全营只认本人、伤档与旧信物,口头急号不得开栅。

杨放派人回铁岭东门。

内门落锁,只留一条验牌通道。

罗应山接过青石岭军报。

“青石岭那边若有人拿曹帅死讯调骑,该怎么验?”

顾长清想了想。

“让来人答一句话。”

“老鸦岭下雪时,曹帅先骂谁?”

罗应山愣了一下。

“这算暗号?”

“算不上。”

“鬼面掌握军档,也知道老鸦岭那一战。”

顾长清看向曹崇山。

“可他未必知道,曹帅当时先骂马夫。”

曹崇山皱眉。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右膝是马夫包扎的。”

“那人把夹板绑反,害你多躺了半个月。”

曹崇山沉默几息。

“那个马夫后来跑了。”

“所以你记到现在。”

韩震咳了一声。

“这个暗号能用。”

曹崇山翻身上马。

右膝使不上力,他先踩左镫,身体在鞍侧停了片刻,才坐稳。

这动作与鬼面学得一样。

可三百亲兵已经不会认错。

他们护在曹崇山前后,重新列阵。

韩震站在路旁,没有下跪,只抬手行军礼。

卫成、杜骁、杨放、卢广和罗应山也一同抬手。

曹崇山没有回头。

他举起那把带缺口的长刀。

“去乌骨岭。”

“把老子的死讯追回来!”

马蹄压过雪坡。

三百亲兵沿着鬼面留下的路线向北追去。

顾长清望着远去的骑队。

柳如是问:

“你又在想什么?”

“鬼面右肩中箭。”

“窄沟后有接应马。”

“他却没有直奔外关。”

“乌骨岭里还有他必须带走的东西。”

苏慕白翻开从黑骑身上搜出的几张薄纸。

“没有地图。”

“也没有下一处接应点。”

“有一张纸少了右下角。”

顾长清接过来。

撕口整齐,边缘沾着一小块黑蜡。

“他提前撕走了。”

“下一处路线只在那一角。”

柳如是看着他。

“所以你还要追?”

顾长清把纸收好。

“我坐车。”

“也算追?”

“只要方向对,慢些也算。”

“你先回铁岭。”

“柳如是。”

“叫我也没用。”

“周济受审时,鬼面的人可能会灭口。”

“冷锋能守。”

“冷锋肋下有伤。”

“铁岭有杨放。”

“杨放要守城。”

柳如是看了他片刻。

顾长清也看着她。

赵刚在旁边裹紧披风。

“二位慢慢商量。”

“下官先替顾大人躺一会儿。”

柳如是抬脚踢中雪橇边缘。

赵刚立刻坐直。

“醒了。”

“这就醒了。”

风雪渐密。

乌骨岭深处,一间废弃猎棚里没有点灯。

鬼面坐在火盆旁。

半张曹崇山的面皮还挂在左脸上。

右肩的箭已经折断,箭头仍卡在肉里。

黑骑头领用刀割开他的衣料。

“箭头有倒钩。”

“现在拔,会带下一块肉。”

鬼面把一团布塞进嘴里。

“拔。”

黑骑头领按住他的肩,沿着伤口割开。

血沿着手臂落到地面。

鬼面身体绷紧,始终没有出声。

箭头取出后,他吐掉口中的布。

“烽台点了?”

“六座都点了。”

“六卫出营了吗?”

“北烽营最先开门。”

“石河堡也在备骑。”

鬼面低头看着取出的箭头。

箭杆上刻着冷锋的私记。

“顾长清会改火号。”

黑骑头领停住包扎的动作。

“乌骨台有二十人,还有火油和两架弩。”

“挡不住他。”

鬼面把剩下半张曹崇山面皮揭下,丢进火盆。

胶线遇热卷起。

曹崇山的半张脸在火中塌下,烧成黑块。

“曹崇山活着回去了。”

“周济也被抓了。”

“铁岭这一局已经输完。”

黑骑头领问:

“往西走?”

“西面有卫成的斥候。”

“回外关?”

“外关见过我的脸。”

“那去哪里?”

鬼面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

纸上画着三个圈。

铁岭、外关、乌骨岭。

右下角另有一块新补上去的纸角,上面只写着一个代号。

十二。

黑骑头领低下头。

“第十二面还没送到。”

“原定三日后才进入铁岭。”

鬼面把染血的箭头放进袖内。

“让他提前上路。”

“可他的脸还没有养好。”

“第十二面不需要进铁岭。”

鬼面站起身。

右肩受伤后,他的身体向一边倾斜。

走出两步,他便调整了重心,外人已经看不出箭伤对步态的影响。

黑骑头领问:

“第十二面是谁?”

鬼面看着猎棚外的风雪。

“你不需要知道。”

“顾长清呢?”

“杀不杀?”

鬼面系紧披风。

“先留着。”

“他会追着旧军档、死人名单和面模编号往下查。”

“我们找不到第十二面的时候,他会替我们找到。”

黑骑头领皱眉。

“他找到以后,也会拆穿。”

“那就让第十二面在被拆穿以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远处传来狼嚎。

隔了一会儿,林中又传来三声鸟鸣。

第一声偏长。

后两声很短。

那是黑骑斥候的示警。

追兵已经进入乌骨岭。

鬼面没有急着上马。

他走到猎棚后方,掀开积雪,露出一只埋在地下的窄木箱。

箱中放着两套衣物。

一套猎户棉袄。

一套辽东军卒的旧甲。

还有一把削骨弯刀。

鬼面拿起弯刀,看向旁边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脸经过多年切割,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轮廓。

“脸没用了。”

黑骑头领问:

“要毁到什么程度?”

鬼面把刀贴上右侧颧骨。

“让顾长清下一次看见,也得多花半刻钟。”

猎棚外,马匹发出低嘶。

黑骑头领抬手按住刀柄。

“有人来了。”

鬼面停下动作。

来人没有直接靠近猎棚。

脚步绕过正门,踩上了后方积雪。

每走十步便停一次,像在辨认风向。

鬼面将弯刀收回袖中。

“雷豹。”

黑骑头领看向他。

“你认得脚步?”

“顾长清身边会这样追人的,只有他。”

猎棚外,雷豹趴在雪沟里,抓起一把雪闻了闻。

狼牙蹲在旁边。

“血味。”

“还有鱼胶。”

雷豹看向猎棚烟囱。

烟囱里没有烟。

屋檐下的雪却少了一块。

里面生过火。

雷豹抬起手,示意后方军卒分开。

“前门别进。”

狼牙问:

“为何?”

“屋里有血,没有马蹄离开的印子。”

“人还在。”

狼牙抽出短刀。

“抓活的?”

雷豹盯着猎棚下方那条被雪盖住的浅沟。

“先找地下出口。”

两人沿着猎棚向后绕。

同一时刻,乌骨岭最北面的烽台又亮起一轮急火。

北烽营的营门已经抬起半尺。

第一队六十骑冲出门洞。

领队百户仰头看向山脊。

火光仍是两长一短。

主帅战死,全军北援。

百户压低长枪。

“快!”

“曹帅死在乌骨岭,谁先到,谁替他收尸!”

六十骑踏入雪原。

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曹崇山正从南面提刀赶来。

也不知道烽台上负责点火的人,已经把弩箭架在了雷豹的必经之路上。

……

猎棚后方,鬼面推开地下暗板。

他下去以前,回头看了一眼铜镜。

镜里那张毁掉多年的脸,被火光分成明暗两半。

“告诉第十二面。”

“今日动身。”

“若顾长清问起他的名字……”

鬼面踩入地道。

“让他先问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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