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囚车夜变
随你如风 · 5468 字 · 约 13 分钟
荒野里的喧闹刚压下去,林霜月便睁开了眼。
那名替身被锦衣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两只手反绑在背后。
铁胆带人把囚车里外搜了三遍,搜出两枚磨尖的木扣、一小包石灰粉,还有半截藏在鞋底夹层里的铜片。
沈十六接过铜片,放在掌心看了几眼。
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沿已经磨利,中间刻着三道浅痕。
铁胆低声道:“指挥使,东西都在这里。”
“木扣能从囚衣上拆下来,铜片和石灰粉却不该出现在囚车里。”
“查经手的人。”
“从辽东出发到现在,给此人送过饭的有九个,送过水的有七个,接触过囚车的军士更多。”
“一个个查。”
沈十六把铜片丢进证物袋,抬头看向林霜月。
“看够了?”
林霜月隔着铁栏看他,语气平稳:“沈大人觉得,是谁把东西给他的?”
“你想告诉我答案?”
“我可以告诉你。”
“那就闭嘴。”
林霜月停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
“你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
沈十六没有理她,转身下令:“全营换防。”
“辽东军退到外圈,锦衣卫守囚车。”
“二十人一队,轮换时核验腰牌、口令和手印。”
“伙房、马厩、军械车各加两班人。谁擅离驻位,先拿下再问。”
军令传下,各队校尉立刻带人换位。
刀鞘碰着甲片,马蹄踩过冻硬的泥地。
营地里的火堆被压低,只留下够照明的火光。
弓弩手登上临时搭起的木架,箭头朝外,也有人盯着营内。
长安公主宇文宁走到沈十六身边。
她穿着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衣袍,外罩软甲,腰间佩剑。
随行的女官和护卫留在十步以外,没人敢靠近两人谈话的地方。
“你怀疑自己人?”
宇文宁问。
“押解名册过了很多人的手。”
“她能提前安排,也能临时找人。”
“可所有涉案人员都被抓了。”
“人抓完了,怕死的人还在。”
宇文宁听懂了。
无生道在辽东经营多年,真正参与换脸替身案的人已经尽数落网。
可那些曾收过钱、办过小事、隐瞒过线索的人,未必都在案犯名册里。
有些人连自己帮了谁都不清楚。
林霜月最擅长利用这种人。
她无需安排劫囚,只要让一个心虚的人误以为秘密要被揭开,那人自己就会乱。
“你打算怎么查?”
宇文宁又问。
“先不查谁送了东西。”
“为何?”
“她想让我把心思放在内鬼上。”
“营中两千多人,查一夜也查不干净。”
“只要我调动人手,别处就会露空。”
宇文宁看着囚车,心里很快过了一遍营地布置。
“那名替身在试囚车守卫的反应。”
“他先撞铁栏,引人靠近,再用木刺和石灰伤人。”
“真正想试的是从混乱发生到你赶来的时间。”
“还有弓弩手转向、巡骑合围、备用人手从哪边进场。”
沈十六朝铁胆招手。
“把刚才参与处置的人全换下来,分开问话。”
“不是问铜片从哪来,问他们看见了什么。”
“每个人单独写,写完不许交谈。”
铁胆领命离开。
宇文宁低声道:“她会猜到你在复盘。”
“让她猜。”
“你有安排了?”
沈十六侧头看她:“殿下该回自己的帐篷。”
“沈指挥使,你这是赶本宫走?”
“夜里会出事。”
“本宫知道。”
“刀剑不认身份。”
“你认得就够了。”
沈十六看了她片刻,没再劝。
他从身边校尉手里取过一件护颈,递给宇文宁。
“戴上。”
“这东西难看。”
“能挡刀。”
“那你替本宫系。”
旁边的两名锦衣卫把头转向了别处。
沈十六没动。
宇文宁又把护颈往他面前送了送:“本宫的命也在你的差事里。”
“你不该仔细些?”
沈十六接过护颈,绕到她身后,将皮带扣好。
宇文宁抬手摸了摸,低声问:“太紧了。”
“松了挡不住刀。”
“你平日给部下穿甲,也离这么近?”
“他们自己会穿。”
宇文宁还想说话,马车那边传来顾长清的轻咳。
“二位若忙完了,过来看看这个。”
顾长清坐在马车门边,腿上盖着厚毯。
柳如是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那名替身用过的木碗。
雷豹蹲在车轮旁,正拿短刀刮碗底。
沈十六走过去:“有毒?”
“饭里没毒,碗底沾了点东西。”
顾长清接过雷豹刮下的粉末,放在一张白纸上。
粉末呈灰褐色,混着少量油脂。
柳如是说:“我闻过,有松脂、灯油,还有少量蜂蜡。”
公输班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封泥。”
顾长清点头:“更准确些,是封信时用过的蜡泥。那枚铜片也沾过同样的东西。”
沈十六看向证物袋:“铜片夹在信里?”
“应当包在蜡泥中。”
“有人把蜡泥粘在碗底,送进囚车。”
“那名替身把铜片取出来,又把蜡泥刮掉,混进剩饭。”
“可他手忙脚乱,碗底还留了些。”
雷豹问:“石灰粉呢?”
“提前藏在囚车横木的孔洞里。”
公输班拿出一截木条,上面有个不起眼的小孔。
“这辆囚车在辽东监牢停过两夜。”
“孔是新钻的,外面用木屑和浆糊封住。替身拿到铜片后,撬开封口,取出石灰。”
雷豹皱着眉:“照这么说,林霜月在出发前就定好了这一步。”
“可她怎么知道哪个替身会关进哪辆车?”
柳如是接话:“她不用知道。”
“每一辆车都能藏东西,只看谁先收到信。”
“那信呢?”
顾长清抬眼看向替身:“吞了。”
沈十六转身便走。
那名替身被押在火堆旁,两名锦衣卫压着他的肩。
沈十六扯出他嘴里的布团,开口问:“信上写了什么?”
替身喘着气,笑了几声:“圣女会回来。”
沈十六抬手。
铁胆把一只木盒送上来。
盒中放着铜片、木扣和石灰粉。
“你拿铜片撬开孔洞,说明信上告诉了你位置。”
“她还让你闹出动静,试我们的布置。”
“你照做了,现在等她救你?”
替身咬紧牙关。
“她不会救你。”
沈十六说,“你用过的碗会留下痕迹,衣袖上也有蜡泥。”
“她选你,是因你没脑子,死了也不值钱。”
“你胡说!”
“林霜月就在那边。”
“你问她。”
替身扭头看向囚车,扯着嗓子喊:“圣女!弟子已经办妥了!”
“圣女,你答应过我,会保我一家平安!”
林霜月坐在车里,没有回应。
替身又喊了两遍。
营中很多人都看了过来。
被关在后面几辆囚车里的无生道骨干也在听,却没人出声。
替身的呼吸越来越急:“圣女,你说句话!”
“我娘还在清河,我儿子才六岁,你答应过的!”
林霜月这才开口:“你叫什么?”
那人愣住了。
“我……我是郑七。”
“我不记得你。”
郑七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顾长清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他知道林霜月这句话比任何刑罚都管用。
郑七一路忍着,靠的就是那点承诺。
现在林霜月连他的名字都不肯认。
“她记得。”
顾长清开口,“她知道你娘住在清河县东街,知道你儿子左耳后有块胎记,也知道你妻子去年病故。”
“她故意说不记得。”
郑七急忙看向他:“顾大人,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供里写过。”
“那圣女也知道,她一定知道!”
“知道又能怎样?她拿你试路。”
“你成功了,她再用别人。”
“你失败了,朝廷处置你。”
“你家人的死活,从来不在她心上。”
郑七盯着林霜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林霜月淡淡道:“顾长清,你总爱给人留点念想。”
“我只是让他明白自己怎么死的。”
郑七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过了片刻,他抬起脸:“我说。”
“我把知道的都说。”
“信是一个叫老冯的人送的,他在辽东监牢管杂役。”
“囚车里的东西,也是他带人藏的。”
沈十六问:“老冯长什么样?”
郑七说出身形、口音和左手的伤疤。
冷锋立刻拿出名册核对。
很快,他回来说:“辽东监牢确有一名冯姓杂役。”
“两日前已被押在后队囚车里,登记罪名是替无生道运送尸体。”
雷豹一拍大腿:“人早抓了,还能隔着几辆车办事?”
顾长清朝后队看去:“林霜月从头到尾都知道,老冯也会被押回京城。”
“她留这条线,就是要我们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那真正要动的人是谁?”
宇文宁问。
顾长清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营地各处。
换防已完成,囚车周围守得严密,粮车、马厩、军械车都有人看守。
远处的辽东军在外圈列阵,几队巡骑沿着营地往来。
安排看上去没问题。
可林霜月策划的事,很少只有一层。
公输班忽然从地上捡起一小块黑色碎屑,放到鼻前闻了闻。
“煤。”
雷豹说:“荒地上有煤渣也不稀奇。”
“这里烧的是木柴。”
公输班走向一辆停在营地边缘的粮车。
他趴下看了看车底,又用小锤敲击木板。
顾长清心里一紧:“车里装的什么?”
负责粮车的校尉答道:“三十袋豆料,给马吃的。”
“全部卸下来。”
几名军士上前搬运。
豆料袋一袋袋落地,搬到第十二袋时,公输班敲住车板。
“夹层。”
沈十六拔刀:“全营退开,灭火!”
军士迅速行动,火堆被土盖住,囚车向上风口移动。
公输班用工具拆开夹层,里面露出一排陶罐。
罐口封着蜡泥,罐身被麻绳固定,几根浸过油的棉线连到车轴。
雷豹看懂后,后背发凉。
“车一走,车轴发热,棉线就会烧起来?”
公输班摇头:“营地停下后才会发作。”
“车轴里藏了慢燃煤条,从出发时开始烧。”
“按长度算,今夜子时会烧到棉线。”
沈十六看向守粮车的校尉。
那校尉单膝跪下:“卑职失察,请指挥使治罪!”
“先拆。”
公输班蹲下身,拿出剪钳。
顾长清也走了过去,刚走两步便被柳如是拉住。
“你伤还没好,别凑过去。”
“我看看陶罐装的什么。”
“公输班会看。”
“他懂机关,我懂里面的药。”
柳如是挡在他面前:“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让雷豹把你绑回车里。”
雷豹连忙摆手:“这事别找我。”
“顾大人记仇,我还想安稳吃饭。”
顾长清叹了口气:“那让人取水,再备湿布。”
“陶罐里多半是毒烟料,别用刀斧敲。”
林霜月隔着铁栏,安静地看着众人拆车。
她原本等着子时。
粮车起火后,马群会受惊,外圈辽东军会向内收缩,锦衣卫要同时守囚车、救粮草、压住马匹。
那时,后队几名囚犯会按约定闹事。
她未必能逃。
可只要死上几十个人,这一路便会乱。
现在夹层被提前发现,她的布置少了一环。
顾长清慢慢走到囚车前:“你刚才让郑七闹,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囚车。”
“真正的东西藏在粮车里。”
“你知道公输班在,可你赌他不会挨辆检查运马料的车。”
林霜月看着他:“他确实没查。”
“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他闲不住。”
马车旁,公输班已经拆下第一只陶罐。
他抬头看了顾长清一眼,认真纠正:“我有事做。”
雷豹笑出了声:“对,人家忙得很,只是看什么都想拆。”
林霜月沉默片刻:“这次算你们赢。”
顾长清摇头:“这次算你输了。”
“有差别吗?”
“有。”
“我们还能接着走,你少了一批人。”
沈十六已经开始点名。
负责装车、验车、沿路护送粮车的人被逐一叫出。
冷锋拿着名册核查,很快查到这辆车并非从辽东军营出发时装载,中途曾在榆林镇驿站更换车轴。
榆林镇驿丞、车夫、装卸杂役,全在前两日的搜捕中被控制。
车夫此刻就在随行囚犯中。
沈十六下令把人提出来。
那车夫刚看到陶罐,腿便软了。
“卑职只负责换车,旁的全不知道!”
“有人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把旧车轴换掉。”
“我真不知道里面藏了东西!”
“谁给的钱?”
“榆林镇的刘掌柜。”
冷锋翻动名册:“刘掌柜已被抓,关在第十一辆囚车。”
沈十六继续问:“谁让刘掌柜办事?”
车夫哪里知道,只能磕头。
顾长清看向那十几辆囚车,忽然明白过来。
林霜月安排的每一环,都由已经落网的人完成。
她并不指望外面有人来救。
她想让押解队伍把危险一并带在路上,再借这些囚犯互相传递命令。
每个人只知道前后两步。
只要囚车靠近,童谣、咳嗽、敲击铁栏,都能成为暗号。
“把所有囚车分开。”
顾长清说,“前后间隔三十丈。”
“每辆车加隔音毡,囚犯堵耳,禁止交谈。”
“送饭送水也要错开时辰。”
林霜月开口:“你怕我说话?”
“对。”
“顾大人也有怕的时候。”
“怕死不丢人。”
“你该学学。”
沈十六看向林霜月:“从现在开始,她单独押解。”
“囚车前后各空五十丈,任何人不许靠近。”
“每日只给两次水,两次饭,先验再送。”
“送饭的人抽签决定。”
军士们立刻领命。
陶罐全部拆下后,顾长清检查了里面的粉末。
松脂、狼粪、毒草和几种会刺激口鼻的矿粉混在一起,一旦燃烧,烟气会让人咳嗽流泪,马匹也会失控。
公输班把慢燃煤条拆开,算了算长度。
“离引燃还有一个时辰。”
雷豹摸着下巴:“她算得还挺准。”
“驿站换车时,车队停留了多久,也在她的算计里。”
顾长清说,“她对这条路的驿站、坡道和行程很熟。”
“明日起,不按原定路线走。”
沈十六点头:“改走北侧军道。”
宇文宁提醒道:“军道绕远两日,沿途补给少。”
“从辽东军里抽三百骑先行,清路备粮。”
“车队分三段,互相相隔半里。”
林霜月听到这里,第一次主动站起身。
她扶着铁栏:“沈十六,你分开车队,只会给人逐段下手的机会。”
“没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逼囚犯动手。”
林霜月没有接话。
沈十六走近两步:“真有人能救你,你不会浪费粮车里的东西。”
“你在试,在拖,也在吓人。”
“你手里已经没有能用的人了。”
周围安静下来。
后面囚车里的无生道众人也听见了这句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开始不安。
林霜月建立多年的威势,靠的是她每次都能留有退路。
如今沈十六当众指出她无人可用,这句话会在每个囚犯心里扎根。
林霜月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没有理她,只让文书把沈十六的话记下。
她坐回囚车,缓缓问:“京城还有多远?”
沈十六收刀入鞘。
“够你把遗言想清楚。”
当夜,全营没有再出乱子。
天亮时,车队改走军道。
林霜月的囚车单独留在中段,前后都看不见别的囚犯。
行出十余里后,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冷锋从后队赶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完的供词。
他在沈十六耳边低语几句。
沈十六看完供词,策马来到顾长清的车旁。
“鬼面开口了。”
顾长清放下茶盏:“他说了什么?”
“林霜月给自己留了最后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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