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传承的根基

话音落下，院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番评价已经高得不能再高。

哪怕是府城几家百年老字号，也未必人人都担得起这句话。

可程意却没有因此露出半点喜色。

她只是认真听着。

然后轻轻点头。

“所以镇南还有很长的路。”

这一回，就连那位省城来客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发现，这姑娘似乎永远不会因为别人一句夸奖就觉得自己已经成功。

别人看见的是今天。

她想的却是明天。

别人谈的是名气。

她考虑的却是能不能一直把酒楼做好。

这样的性子，在年轻人里实在太少见了。

夜色渐深，院外偶尔传来宾客离去时的车马声，整座云园也渐渐安静下来。

冯老先生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缓缓站起身来。

今晚这场茶局，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

可就在众人准备散去的时候，老人却忽然转过身，对程意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过几日别急着回县城。”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老人说完，没有解释是谁。

只是笑着负手朝院外走去。

而院子里的几位老人听见这句话，神情却同时微微一变。

因为他们知道。

能够让冯老先生亲自带去见的人。

恐怕比今晚这场秋宴，还要重要。

冯老先生那句话说完以后，并没有停留。

老人依旧像来时那样，背着手缓缓走出了小院，夜色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直到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院子里依旧没有人开口说话。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绝不是临时起意。

以冯老先生的性子，做任何事情都极有分寸。

他不会轻易对一个年轻人表示欣赏，更不会轻易替别人引荐。

一旦开口，就说明他已经认真考虑过。

也正因如此，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分量甚至比刚才省城来客那一句“百味会可以来看看”还要重。

宋文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下来的茶水，目光落在程意身上，眼中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感慨。

他第一次见程意的时候，是在县城。

那时的镇南刚刚有些名气，酒楼不算大，人手也不算多，可那个年轻姑娘站在后厨里的样子，却让他记到了今天。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以后能把县城酒楼做到头部。

后来菊花鱼一出，他又觉得，或许能在府城站住脚。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改变了自己的判断。

因为一整天看下来，他终于发现，程意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是一道菜，也不是几道菜，而是她一直在做一件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她在建立规则。

镇南为什么只围绕鱼？

因为这样最容易形成记忆。

为什么每一道菜都尽量保留食材本身的味道？

因为这是镇南的风格。

为什么今天没有为了炫耀厨艺去做那些华而不实的大菜？

因为她很清楚，镇南靠什么立足，就应该把什么做到极致。

一家酒楼最怕的，就是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

客人永远猜不到你擅长什么。

可镇南不是。

今天来的人，吃过镇南以后，脑海里都会留下同样一个印象。

鲜、稳、鱼。

这三个字看似普通，却足够成为一家酒楼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根基。

想到这里，宋文河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是真的老了。”

陆父闻言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们年轻的时候，总想着把所有本事都学会。”

“川菜学一点。”

“淮扬菜学一点。”

“宫廷菜也想学一点。”

“最后会得越来越多，反倒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

“可她不一样。”

宋文河看着程意，眼神中满是欣赏。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知道不要什么。”

“这种取舍，比学会一百道菜都难。”

院子里的几人都轻轻点头。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越走到后面越明白，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有限。

真正厉害的人，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而是知道哪件事情值得花一辈子去做好。

程意没有因为这些夸奖露出什么得意神情。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今天秋宴虽然结束了。

可镇南真正要面对的问题，却才刚刚开始。

今天以后，镇南在府城一定会有名气。

有人慕名而来。

自然也会有人专门挑刺。

有人想合作。

自然也会有人想比较。

以前镇南只是县城酒楼。

大家要求没有那么高。

可一旦名气起来，所有人的标准都会跟着提高。

今天一道菜做得好，别人会夸。

以后若是稍微差一点，别人便会觉得镇南退步了。

这便是名气带来的另一面。

也是很多酒楼昙花一现的重要原因。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更加平静。

因为她知道，回去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庆祝。

而是重新整理镇南。

菜单要重新调整。

后厨流程要重新规范。

伙计培训也要继续加强。

甚至连每天采购鱼货的标准，都要再提高一些。

镇南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要客人说一句好吃便足够的小酒楼了。

以后每一道菜，都代表着镇南两个字。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消耗今天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口碑。

那位省城来客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站起身，朝院外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脚步。

“程掌柜。”

程意起身。

“前辈。”

中年男人看着院外夜色，语气很平静。

“今天我一直在观察你。”

“观察我？”

“嗯。”

“厨艺，我只看了三成。”

“另外七成，看的是你。”

程意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道：“很多人以为，酒楼做大以后，厨艺就不重要了。”

“其实错了。”

“厨艺一直重要。”

“只是做到后来，比厨艺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一百个厨子，都做出同一个味道。”

“一个掌柜真正的本事，不是自己会做多少菜。”

“而是离开后厨以后，这家酒楼还能不能一直保持原来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