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渭河北岸的日日夜夜 七

孙乾清楚自身分量有多重，意气用事固然可歌可泣，然而留下有用之身作用更大。况且孙乾带来的千人部队历经数次战斗，刨除战损可战兵力不足八百，靠这点人死守第二道防线简直痴心妄想。

目前只是曹军趁机突袭，凉州军并未崩溃。换言之，马上召集手下返回细柳聚，会合留守部队继续拖延才是正确选项。话说回当下，不是孙乾不想撤退，曹军突然放弃杨阜疯狂冲击第二道防线，敌我两军已经交战根本无法撤离。

怪就怪孙乾那辆车级别太高，目标太大。汉代最高级别的仪仗称作“乘传”，所谓乘传指拥有四匹同色马所拉的车辆，以此车辆为核心，前有前导车，后有殿后车，以及随行骑士共同组成的一套车队。

天子九乘，就是说皇帝出行配备九套乘传；诸侯七乘，三公五乘，官员有特殊功绩才能多加上一乘，两汉唯有平定七国之乱后的周亚夫获赐六乘仪仗殊荣。

虽说刘备不是三公，可左将军领州牧级别已然足够，身为刘备阵营首席外交官，代表阵营的脸面座驾必须是乘传。当然战乱时期因陋就简，孙乾单就享受一辆高车，再怎么说也是四匹同色驮马，此等规格连韦康这位州刺史都不敢用。

曹军原本目标是第一道栅栏，单独座驾级别高未必能吸引郝昭直奔第二道防线。原因既简单又直接，孙乾的车上插着两样其他将领做梦都不敢想的物件。

其一是刘备的伞盖，伞盖这种物品在汉代属于武器范畴，等级极为森严半点逾越不得。天子使用羽毛伞盖，皇子诸侯青色伞盖，两千石以上官员佩皂色伞盖，普通官员使用白色粗布伞盖，至于平民百姓则不准使用。

刘备的伞盖比较特殊，宗室高官有资格使用青铜盖弓冒。所谓盖弓帽就是固定伞盖边缘的一圈装饰品，二十八根伞盖弓骨就有二十八副青铜盖弓帽。传统的中山鸾鸟造型，鸟头高高竖起做鸣叫状，阳光下金光闪闪分外耀眼。

车上不仅竖起刘备的皂色伞盖，还有属于孙乾自己的节仗。按说刘备本人都没领授过节钺，假节、持节、使持节都没有过。不是不想领而是不能领，怀里揣着衣带诏不需要皇帝另授节钺，还因为衣带诏刘备有资格授予麾下将领节钺。

两道防线相距不过百余米，曹军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郝昭根本控制不住。知道车上的人肯定不是刘备，但不管是谁杀死他纯属顺手，当世顶级豪车、宗室高官伞盖，还有象征最高权力的节仗，缴获一样就足以封侯。

假如孙乾抛弃军队下车逃跑，曹军大概率不会理睬。可是身为中原名士，孙乾的自尊心不允许逃跑。更重要的是，车驾、伞盖、节仗三样物品跟随自己十几年，代表着刘备的信任和整个阵营的脸面。

孙公佑别无选择，要么战胜敌人，要么身死当场。

得知全军出击的消息韦康着实兴奋一阵，战事不利咋可能全军出击呢？那一定是打的顺手掩杀敌军邀功啊。

等杨怀给抬着回来，浑身是伤没个囫囵样，手上包裹的严严实实还在不断滴血。眼看进气少出气多坚持不了多久，刺史大人好好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战阵搏杀，有所伤亡在所难免。”阎温宽慰道。

韦康别过头去，脸色难看不为别的，心里埋怨手下人不会办事：将死之人送哪里去不成，非要送我跟前碍眼？

卫士神色匆匆，慌张的模样似乎发生不得了的祸事：“杨阜有报曹军突袭，情使君快走。”

“阵地丢啦？！”阎温几乎吼出来。

“未，未曾。”卫士喘出几口粗气，杨阜守在第一道防线，其余凉州军依旧和曹军对峙。现下一支曹军绕侧突袭，担心出事才建议刺史大人去后方槐里县。

阎温挥手示意：“你且下去，再有军情立即上报。”

卫士下去韦康却慌了：“伯俭，为何不走啊？”

阎温从容拱手，使君大人且听在下分析。

首先前方两军激烈交战，刚才我军还主动出击，说明打的好好的并没有发生溃败。肯定是曹军孤军深入偷袭，估计千八百敌军顶天啦，着实没什么好怕的。再者您别忘了孙乾，人家总指挥都没说撤离，可见战事在可控范围之内。

说罢阎温上前拱手，脸上调侃之意更浓。要在下说呀，纯粹是他杨阜反应过度，撤退也该朝北靠拢刘备，干嘛非要大老远去槐里县？难不成他认为战争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简直荒了个大唐，他脑子抽筋咱可别跟着受影响。

韦康长长哦出声，明白过味道马上指着门口开骂。好你个杨阜，往昔处事四平八稳看着是个人物，没成想经不起重大考验，事到临头心乱如麻，竟然要本官跑去槐里！告诉你，别说前方没事，就算战事不利咱也哪儿都不去。

正数落的过瘾，刚才的卫士推开大门又回来了，这回不是用两条腿跑进来，是跌跌撞撞滚进来的：“孙，孙都督战死！曹军正朝细柳聚杀来。”

阎温眼珠一瞪：“可知扰乱军心当斩。”

这种事没人敢撒谎，卫士拍着胸脯保证所言属实：“孙都督麾下亲眼所见，车驾伞盖等物均已落入敌手。”

“敌军，有，有多少人？”阎温说话声音都颤了。

“也许数千也许上万，总之很多！”

“废物！不是说前方还在交战吗？怎么可能放进这么多敌军！”阎温连声怒吼，吓的卫士连忙解释，杨阜等人确实在前方交战，至于为什么突然出现上万敌军咱不清楚啊。

阎温不想纠结敌人怎么来的，现在韦康的安危才要紧。等转过身去却不见韦康人影，四下寻找一圈才发现刺史大人躲在墙角黑暗处瑟瑟发抖。

阎温几步冲过去，顾不上施礼直接开口：“赶紧撤离。”

黑暗中传来微弱回应：“走？”

“对，去槐里，赶紧！”

“孙乾死了？”

“死了。”

“真死啦？”黑暗中传来的话音带着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丝绝望。

战场上能开玩笑吗？距离这么近想闹误会也不可能，要命的时候不能在等了，急的阎温狠狠跺脚：“真死啦！”

黑暗里探出半张小脸儿，黑暗映衬血红唇色更显得面容惨白。阎温惊恐之下后退半步，耳畔传来韦康浓重的哭腔：“我活不起了，不走，死也不能走。”

孙乾死了你就活不起，这是什么屁话！孙乾战死你觉得丢人，丢人起码好过丢命，再说孙乾已经战死了，你再战死我们天水七家才真叫活不起。阎温朝左右猛一招手，随着不可质疑的命令下达，卫士们不由分说架起韦康就走。

韦康挣扎不开急的大叫：“你们混蛋！放开我！我不走，我没脸走啊！”

不甘的呼号夹杂愤恨咒骂逐渐远去，阎温命令不停：“快马通知姜叙，要他亲自率领骑兵追上使君，确保使君安全前往槐里。”

“记住带上全部骑兵，军至槐里马上折返茂陵接应玄德公。至于河桥。。。。。。”话到嘴边阎温却沉默了，似乎对接下来要讲的话十分纠结：“传令杨阜，命其弟杨岳率军协防河桥。我不管旁的，杨岳不是号称勇猛吗，那么就给我战死在河桥。”

“原话吗？”从没听过如此直接的命令，几名侍从不由得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脸上掩饰不住的诧异。

“还没完。”阎温这辈子头一次感觉彻底放松，轻轻摇头脸上淡然一笑：“传令前军死战，想逃跑随便，但请他们记住我阎伯检会战死在细柳。”

哼出不知名的小曲缓步走到墙边，低头看向重伤的杨怀，阎温忽然收敛神色冷冷开口：“请授某白水军指挥权。”

杨怀挣扎坐起，有气无力却足够清晰：“我军未败。”

阎温遥望窗外天色：“等黄昏再上报茂陵，在下当竭尽全力坚守细柳聚。”

硬挺到如今似乎就是等待这一刻，杨怀看向左右追随多年的部下，费力的抬起缺失手指的臂膀指向阎温。几个呼吸之后神色陡然一滞，歪头栽倒再也察觉不到半点生息。随着指挥权顺利转移，一众白水兵将佐面对阎温齐齐躬身。

一声叹息，阎温抽出腰间佩刀环视周围：“细柳聚便是白水军上下埋骨之地，这是某最后一道军令。”

曹真麾下不认得孙乾，只是晓得击杀一位大人物。此时纵观战场，郝昭赫然发觉形势发生巨大变化，曹军已经占据第二道防线，前方通往细柳聚的道路一片空旷。身后杨阜不过千人却放弃阵地死命纠缠，显然细柳聚有更大的鱼。

随着杨阜放弃阵地，第一道栅栏无人防守，现在打不打第一道栅栏防线不重要了。郝昭当机立断改变初衷，分出小部分兵力抵挡杨阜，自己则带着主力部队直扑细柳聚，同时派人通知徐晃顺着缺口北上前往茂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