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渭河北岸的日日夜夜 九
张有孚 · 4608 字 · 约 11 分钟
远离战场篝火渐稀,四下静谧昏暗,天空点点繁星闪烁,最终没入黑暗与大地浑然一体。战场另一面,杨修站在高台之上,仰头凝望天空深邃许久未动。
“无视战局却观星空,德祖从容自若当真好定力。”
随着话音杨修扭头看去,见来人同样仰头看向天际:“我料仲达必来观星。”
司马懿看过一阵,面色有些不解:“与往日并无不同。”
这个季节单就三星伴月有些看头,但也仅仅是图一乐消遣而已,普通的天文现象太过平常没什么可引申的空间。
“星辰变化自有规律可循,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循环不止;然而。。。。。。”话说一半突然停住,杨修负手而立再次抬头望天。
等一阵不见继续,司马懿沉声道:“凡天变,过度乃占。”
一句话彻底堵死,太史公说过,天象出现显着异常时才需要解读。现在天象完全正常,您要么说正经事,要么就什么都别说。我主动找来了,你还打算乱忽悠忒没意思。
杨修斜眼瞪过去,意识到失态又迅速扭回头:“有感而发,有感而发矣。”
小动作司马懿全看在眼里,前进半步侧目浅笑:“有何感慨,可否说来听听。”
“仲达可有观星习惯?”杨修反问道。
司马懿两手一摊,你这不废话嘛。没事干要看星星,喝完酒醉醺醺还要看星星,伺候完老婆半夜起来依旧看星星;天气情况允许要看,刮风下雨也要看,总之夜观星象是当代文化人必备的素养。
上道就好办,杨修脸色陡然一变,凑近身形低声开口:“可记得建安五年之初。”
“建安五年初。。。。。。”司马懿低头沉吟,似乎在脑海中寻找往日的记忆。
“那是新年伊始,此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杨修抬手指向西北,声音压的更低:“明月中天参毕成双,三台移位紫薇烛亮。”
“天罡倒反遥指启明,大角闪烁盈冲四亢。”司马懿想起来了,顺着手指方向遥看夜空,几个呼吸之后他又笑了:“极光曳夜一瞬而已,不值得铭记。”
杨修讪笑颔首,当时目睹异象的人很多,可惜事发突然又转瞬即逝,别说详实记录,相关单位连星图都没来得及标注。缺少权威实证,目击者再多也没用。话虽如此说,架不住目击者集会讨论,你说不存在,那我们这些人看见的是啥?不同地区不同人物,不可能大家一起出现错觉,既然不是错觉总得有个交代。
讨论出结果是民间的事,官方可没有哪怕一句交代,并非无法交代,而是不需要交代,因为时间是便是最好的交代,所有疑惑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事实确实如此,十年过去仍旧记得的人寥寥无几。
此时杨修旧事重提,说背后没有深意任谁都不信。司马懿隐隐猜到对方意图,这意图超出己方底线,而这正是自己此行的目的:
“德祖认为此战若胜,我方能否就此稳定关中?”
“不能。”
杨修神色笃定,不等司马懿回应又将话题拉回:“天道左旋,凡间右转,非凡俗不识天道,乃速差相异观其进实为退尔。”
太阳沿黄道逆时针运行,称为“天道左旋”。而人在地面上观察,太阳东升西落似乎是顺时针运行,这是因为地球逆时针自转的速度超过太阳公转的速度。拿超车打比方,不是旁车在后退而是你的速度比他快。
虽然汉代人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但是汉代人知道天球是圆的;不单知道天球是圆的,还清楚天球和大地相对运动,所以不要轻视古代人的智慧。华夏文明延续的时间太久远,浩如烟海的文明轨迹,就算穷尽一生怕也很难全面认知。
对特定的人来讲这句话算得上诛心之言,司马懿面色极为淡然,与其说这是他的本事,不如说这是他的天赋:“关陇强兵不失,关中一日不平。”
刘备在茂陵苦战,法正的骑兵在北面始终不动,法正要是想动孙厉拦不住,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刘备不让他动。这就引出一个疑问,刘备为什么留下法正兵团坐看战局糜烂。
司马懿给的解释是大家的共识,冯习等人是荆州军,黄权等人是川蜀兵,就是说茂陵正面战场上没有关陇军队。荆州军打没川蜀军斗废这都不算事儿,反正曹操拼死也打不进凉州,剩下关陇人一家独大正是刘备所欲。
还有一点可以作证,虎贲营、白毦兵、刘备的部曲乃至刘馥的部下,这些原从派军队自始至终没有参战。天水七家那些杂兵刘备不心疼,当然孙乾得另说,他死的很意外,意外到曹操盯着首级半晌无法置信,真搞不明白孙乾为什么不逃跑。
表面看刘备连带曹操和异己一同削弱,这是基于现实证据推导出的共识,却不是大家心中的答案。答案来自于预测,而预测不方便明说,因为证据不足说出来意义不大,然而事实往往更偏向预测。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刘备保留军力,曹操一样没有全部动用。此次总攻正面战场完全依赖步兵,虎豹骑连带一千甲装具骑前出至大军北翼,和战场相距超出二十里。如果曹操在等待刘备投入骑兵,那么虎豹骑应该紧邻战场侧翼,没有理由前出北方二十里之遥。
两位枭雄什么意思?或者直说吧,他俩死斗之余还在防着谁?
傍晚时分传来一则可靠消息,泾河谷口冲出一股敌军,从旗号判断是梁兴和霍奴。两人大张旗鼓向中渭桥前进,意图占领中渭桥掐断曹军后勤补给。突袭就该隐匿行踪,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反常举动只能引发一个结果,曹操害怕后勤被断选择退兵。
很遗憾曹军上下的结论正相反,刘琰打错了算盘。曹军没有开天眼,过去还真担心鲜卑人的战斗力不行。现在梁兴出现足以证明,刘琰没有把握突破鲜卑人阻拦加入茂陵战场,这才命令梁兴这支孤军分头行动。
这条消息刘备肯定知晓,那为什么法正还不来,曹操也攥着虎豹骑不动?
军官关注局部战斗,统帅执掌宏观战场,领袖不光考虑战争胜负,还包括战后局势。
只要法正的骑兵存在,曹军想在战场上接近刘备几乎不可能。这一战打完刘备返回凉州,曹操最多追到槐里,那么然后呢?对,刘琰来了,鲜卑人损失过大自己就会撤退,匈奴骑兵如滔天巨浪横推过来。如果不留生力军,请问曹刘两家疲惫之师如何抵挡?
两位当世英雄都在等,都在赌,也都在防。所以说司马懿的答案正确但不全面,这是内心惊惧之下的敷衍回应。你惊惧就对了,别以为旁人尽是糊涂蛋,你永远无法替代司马朗,一切都是白费还不如另找机会。
既然你主动上门,那么我杨修不妨加码,让你明白自身处境不得不做出选择:“日东井,昏亢中,其日丙丁,其神祝融。火动炎上,内空外明,养牝亨贞。”
初夏时节太阳自井宿升起,黄昏时分亢宿运行到南天最高处,代表现在五行应火,还不是一般火,是火上加火,火的不能再火。凡夫俗子没法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烤熟,烤成焦炭烧作飞灰,这就是离卦。
内空外明不是贬义词,意思是离开并重新依附;养牝是卦象中的“畜牝牛吉”一句,明面的意思是养雌牛吉利。不过牝字还有一层客人的意味在里面,客人既非正主,在曹操阵营内部指代的是谁不言自明。
“德祖似乎胜券在握。”司马懿看向天际轻轻摇头。
“难道不是吗?梁王不会来这里,你指望于禁挡住她,还是杨俊那位军事白痴?”前戏表演的差不多你也听懂了,杨修没闲心继续打哑谜。
司马懿面色略冷:“弘农对我家还真不客气。”
杨修一拍脑门儿,似乎刚刚想起来杨俊出身:“弘农并非不敬河内,而是轻看足下。”
司马懿双眼眯成窄缝,狠厉的精光若隐若现,这辈子头还是一遭失去表情管理:“妄自揣测毫无根据,在下送你一句,火动炎上,炎火伏雷,丹珪虽妙然金刀必将反噬你等。”
一双大眼睛直视过去,杨修明显在故作诧异:“河内盟友,与我弘农有何相干?”
沉默半响,司马懿幽幽开口:“我告诉你,威硕会来。”
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杨修乐的合不拢嘴,还不忘探手在身前兀自连点:“你这辈子做不成领袖,知道为什么吗?足下缺少自知之明。”
这一战肯定会败,不是败给哪个人而是败给时势,曹操看得到这一步,但他没有选择只能自安天命。
我杨修明白告诉你,他没有天命!赤壁战败关西难胜,刘琰崛起刘备夺陇,无奈之下接受水淹关中,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他被天命抛弃,走的毅然决然连声招呼都不打。
刘琰加上徐庶好几万马步,参照陇西战役可知其战斗力之强,不日东出洛阳,于禁顶不住杨俊更不行。曹操必须撤,还不一定能活着回到邺城。不管曹操是死是活,撤军之日就是司马朗必死之时。
不为别的,就因为杨俊将魏公国军队全带出来,过去分散的军队眼下集中到一处,和刘琰交战等于锻炼军队,将领对军队的控制力将显着提升。而将领恰巧是王凌、张范、张承、胡质这几位会打仗的,而哥儿几个恰巧又是司马朗的死党。
另外有件事咱故意不说,我爹杨彪是真心下野,你爹司马防可得另说,虽说老人家身体每况愈下,不是还有你哥司马朗嘛。
曹操重兵集团惨败之后饥寒交迫,受刘琰阻挡孤悬于外有家难归,反观邺城许昌两处都是空白一片,这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猜河内一党会不会有所心动,你再猜杨俊这个滑头会倒向哪一边?
司马家掌控军队驻防洛阳要地,过河就是物资充足的河内郡,大军迈两步就到朝歌。九侯城近在咫尺,难道指望程昱手底下那点兵力防御邺城?不要忽略常林和王郎这两位二五仔留在邺城之内。
局面是不是似曾相识?程昱就是当初的审配,兵力不如审配多,人心也不在曹家一边。你家兵团占领九侯城控制漳河上游,正直夏季好像也可以水淹邺城,换成你是吃了败仗的曹操怕不怕?
别以为曹操打胜一切好说,司马朗这条命迟早要完,这和你司马家自己的意愿无关。忠诚从来不靠嘴说,实力到了一定程度就是原罪,我弘农杨氏,还有荀彧都是前车之鉴,扪心自问你家躲得过去吗?
司马懿也跟着笑,一边笑还一边叹气:“所以你们才要幽州南下,简直愚不可及。”
“有样学样罢了,曹家能做我弘农为何做不得?”说完一句,杨修话锋一转:“当然,足下得偿所愿接替故兄执掌河内,令尊大人没得选择。”
“对,对对。幽州的经济命脉不仅掌控在河内手里,你弘农也一直没闲着。”司马懿笑的越发凄惨。
“不对,不对,你我都是出苦力的小角色,站在前台随时会死,可是这重要吗?”杨修双手搭住栅栏边缘,举头凝望无边黑暗:“拿下冀州辽侯便不再需要任何人,可是他真的能坐稳冀州吗?所以说。。。。。。”
“真够长远的,威硕绝不会和你等合作,她不是傀儡。”司马懿沉声打断,最后几个字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在下说过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是傀儡吗?”杨修依旧望向黑暗,他人看不到然而自己却清楚表情有多么狰狞:
“非但没有自知之明,认知也停留在过去。利益需要分享,而分享的本钱在实力,有所求才会甘心和你分享。梁王和辽侯没区别,当然是在相互削弱之后。”
“曹子建当真错付,你的心肝和这暗夜一样险恶。”
“你又错了,险恶的不是人心,是这吃人的世道。”杨修长叹一声,目光落在远方篝火通明的交战处。
远近明暗混淆,看不出相互界限,找不到两者区别;金铁静谧交织,人命始终在逝去,不曾有半句告别。
过去良久杨修回转身形:“我俩是一路人,区别在于是我的背后很强大,而你孤身一人。”
“重要吗?”司马懿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说的对,杨修的背后很强大,河南、河北甚至包括那位与世无争的刘和。
没有纠结某一段对话,杨修是聪明人,聪明人直接公布答案:“不重要吗?那你干嘛和我做一样的事呀?”
“目的不同。”
“就结果而言,没有区别。”
不能说不欢而散,开诚布公交流各自了解底线,这也算是另一类成功。司马懿扶栏而下,刚迈脚忽然停住:“感谢阁下坦诚,就此一别分道扬镳。”
杨修发出一阵轻蔑又戏谑的怪笑:“你做的到吗?你会去做吗?”
抬手轻轻搭上对方肩膀,杨修再开口意味深长:“心里清楚我俩是一路人,你那句不值得铭记还是送与你家兄长吧。最后,明知不成我还要说,我们都需要华丽的羽毛,而曹植是株高大的梧桐。”
脚步渐离,司马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高栏之上凉风阵阵,杨修摇头自言自语:“并非在下情愿,时势卷席不得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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