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轩辕行踪，冥河察觉

几人顺着人族民生、地脉变迁、洪荒各地族群动向缓缓交谈起来。大禹说起近年人族各个部落之间的磨合治理之法，言语条理清晰；

帝喾谈论人道气运流转的细微变化；唐尧说起人族开垦新的栖息之地遇到的难题；虞舜谈及部族教化的方略。

几人的话语寻常闲谈，滴水不漏，没有流露出半点破绽，仿佛此地真的只是等待圣皇归来的场景。

刑天一边随口应声，与几人周旋交谈，心神却分出一缕，将此地发生的所有事尽数告知远在血海的冥河。

做完这一切，刑天神色如常，端起桌前玉杯抿了一口灵茶，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前四人。

表面闲谈依旧在继续，圣皇殿之内看似平和安宁，无形的暗流却已经在大殿之中悄然涌动。

大禹几人面上谈吐从容，心底却暗自留意着刑天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提防他察觉到更多隐秘。

刑天静坐在坐榻之上，一边应付闲谈，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四人的神态、言语漏洞，等候冥河传来探查的消息。

火云洞天。

冥河安坐于血海中央的莲台之上，接到刑天通知，他双目轻阖，神魂铺展开浩瀚无边的灵魂法则，数之不尽细若游丝的魂丝顺着空间缝隙四散而出，往洪荒天地每一处角落探去。

山川湖泽，秘境洞天，九天云海，九幽深渊，没有一处能够避开魂丝的扫查。

单单依靠灵魂法则推演尚有局限，很容易被大能布下的屏障遮掩因果。

冥河心念微动，潜藏在洪荒各地的亿万血神子纷纷自暗处苏醒开来。

这些血色微小分身寄身于山石泥沙，流云静水之内，平日里悄无声息，此刻循着冥冥因果轨迹四散游走，承接搜寻轩辕下落的差事。

无数讯息顺着魂丝与血神子的感知源源不断传回火云洞天。

洪荒各处动态一一呈现在冥河的感知之中，唯独轩辕的行迹被一层淡淡的迷雾遮盖，寻常推演尽数落空。

漫长的搜寻缓缓流逝，一枚游弋在极北高空云海间的血神子传回了一条关键的讯息。

那座在封神之后昊天瑶池失踪之后便沉寂万古的玉京仙宫，泛起了浓烈的人道气息。疑似轩辕！

冥河缓缓睁开双眼，猩红狭长的眸底浮起了重重疑云，如此浓烈的人道气运，不是轩辕，还能有谁？

不过，上古那场祸事席卷玉京，昊天与瑶池传闻早已身死道消，亿万年音讯全无。

偌大一座玉京仙宫只剩下寥寥数名亲传弟子留守，守着没落宫阙苟存，早已经淡出了洪荒主流视野。

轩辕身负人族圣皇重责，无缘无故奔赴一座没落仙宫，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血神子只能隔着仙宫外围的禁制粗略感应宫内气机，源模糊晦暗，完全辨认不出归属。

心有疑惑，冥河身形一晃，暗红色宽袖长袍随风轻轻浮动，身躯缓缓消融在血海蒸腾而起的雾气之内。

玉京仙宫，云心殿！

殿外云海缓缓流淌，绵长云絮中混着一抹不起眼的血色，顺着雕花窗棂缝隙慢悠悠飘入大殿，在半空缓缓散开，并未引起殿中之人的注意。

殿中摆放着两张宽大的玉案，张百忍与杨回分坐两侧。

自南荒苏醒之后，二人行事一直万分谨慎，可他们万万没有办法遮掩人道气运长河之中的异动。

二人彻底转化为人族之后，血肉本源尽数与人族气运相连，两道体量庞大，在人族气运长河之中，激荡起一圈圈绵延不绝的气运涟漪。

轩辕作为人族圣皇，气运长河之中任何一丝异动都很难逃过他的感知。

最开始察觉到南荒方向传来两股陌生而强大的人道本源之时，轩辕心中满是惊疑。他起初并不能确定两道本源是谁，只能循着气运泛起的波纹，一点点逆流溯源。

这个过程耗费了他不少时日，线索一路向北，最终落在了沉寂许久的玉京仙宫之上。

确定地点之后，轩辕孤身一人辞别建木大世界，横穿亿万里洪荒云海，径直来到玉京仙宫。

冥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圣皇不远万里，想来不仅仅是为祝贺吾与师妹归来吧，有事不妨直说！”

轩辕抬眼，目光落在张百忍与杨回身上，指尖升腾起一缕微弱的人道灵光，灵光如同流水一般缓缓扫过二人周身，将他们血脉深处完整的人族本源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厚重，在密闭的大殿之中悠悠回荡。

“自你们于无尽轮回当中苏醒，将一身先天根基尽数舍弃，重塑人族血肉那一刻，我便感知到了你们的存在。

红尘辗转浮沉，你们看过凡尘王朝更迭，众生悲欢离合，最终褪去了玉京旧主的先天烙印，如今道行扎根于人族。从本源上来讲，你们已经是人族。”

“正因如此，我才专程前来寻二位商议一桩大事。”

轩辕微微前倾身躯，手肘轻抵在玉案之上，眼中闪烁着深思熟虑的光芒。

“眼下洪荒天地，出现了一场千载难逢的时机。帝江、三清、女娲、烛龙等一众顶尖圣人，不知为何尽数离开了洪荒。根据吾之推演，他们很久之内都不会重返洪荒大地。”

说到此处，轩辕话语稍稍停顿，留给二人消化讯息的空隙。

张百忍心神微动，心底快速权衡着局势。

圣人集体缺席，高高在上制衡所有势力的枷锁暂时消失，怪不得太一公然反天，没有圣人出面。

这也就意味着，未来的天地很有可能会陷入动荡之中，机遇与危险并存。

“封神之后，人族大兴的大势已经成型，人道气运日复一日攀升，无可逆转。”

“倘若你二人，以人族的身份登临天庭天帝、天后之位，执掌天庭统御诸天的权柄。

天庭权柄便会与人族气运彼此交融，相辅相成。人族气运将会借着天庭的管辖范围蔓延四海八荒，迎来新一轮暴涨。”

“到了那时，我坐镇人道，为人族圣皇，统筹人族内部诸事，安定人族万千部族。

你们高居九天天庭，执掌诸天秩序，向外扩张人族的影响力。内外呼应，彼此扶持，人族便能借着这股东风，跳出族群桎梏，站上洪荒最高的位置。这便是我心中最初的构想。”

张百忍侧过头，与身侧的杨回悄然对视一眼。执掌天庭，是埋藏在他心底许久的执念。

如今有了人族气运作为依仗，还有轩辕在策应，这份提议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可他没有被野心冲昏头脑。天庭此刻掌控在玄朔手中，还有太一常羲率领妖庭兵马在外猛攻，局势错综复杂，想要夺取天庭哪里会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百忍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思路。

“圣皇这份谋划足够长远。只是想要登上天帝之位，绕不开眼下天庭的乱局。依我之见，我们可以暂且和玄朔达成临时的默契，合力先除去太一、常羲这一对妖帝妖后，再出手镇压接引。

扫清外部敌军之后，玄朔孤身一人留守天庭，独木难支，便不再会是难以逾越的阻碍。待到掌控天庭，我们再徐徐排布后手，稳固权柄。这一条路，应当最为快捷。”

听完这番话，轩辕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并未有太多变化，眼底却带着一丝不赞同。

“这条路太过急躁，隐患无穷。”

“就算我们靠着外力强行夺下天庭帝位，人族内部根基不稳，后方暗藏枷锁，得来的权柄只会是空中楼阁。

外界稍有风波，整盘布局便会轰然崩塌。若是想要谋求人族争霸洪荒的千秋霸业，第一件要事，便是筑牢人族自身的根基，将潜藏的隐患彻底拔除。根基稳固，再去争夺天庭权柄，方可一劳永逸。”

张百忍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疑惑，开口问道：

“圣皇此话怎讲？根基要如何稳固？”

轩辕缓缓站起身，离开玉案，迈步走到大殿朝向不周山方向的雕花窗前。

他抬眸遥遥望向远方不周山，道：

“当务之急，前往不周山的盘古神殿，救出人祖皇天氏。唯有将他从软禁之地解救出来，人族内部的大局才算真正安定，我们后续所有布局，才有稳固的基石。”

张百忍与杨回二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不解的神色。

营救一位被囚禁的人族先祖，和登临天庭帝位，稳固人族根基，其中的关联一时之间难以看清。二人安静地望着轩辕，等待他做出解释。

轩辕缓缓转过身躯，看向端坐玉案之前的两人，慢慢道出其中错综复杂的因果。

“皇天氏是天地之间诞生的第一个人族。但是体内流淌着帝江的血脉。

不过其心中毕生所愿，是人族可以真正自立于天地之间，凭自身脚步闯荡洪荒，不必依附任何一方大能，不必沦为旁人手中操纵局势的棋子。

可帝江行走世间，所求乃是洪荒万族平衡共存，万物齐头并进，并不希望人族一枝独秀，压过其余所有族群。”

“二者理念发生了根本性的分歧。皇天氏不愿接受安排，充当制衡人族的工具。争执过后，帝江便将他软禁在了蓬莱仙岛的盘古神殿之内。

帝江此举用意十分清晰，留下皇天氏这一枚筹码，悬在人族头顶，用来牵制人族扩张的脚步。

只要人祖一日不得自由，人族便始终被套上一道无形枷锁。无论人族气运如何暴涨，都会受到这层隐秘桎梏的牵制，难以肆意舒展。”

轩辕的话语停了一瞬，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的宏大蓝图，一点点铺陈开来。

“倘若我们出手破开盘古神殿禁制，将皇天氏救出牢笼。待到往后你二人顺利登临天帝、天后之位，便可以借天庭的权柄，执掌一部分天道法理。

皇天氏体内流淌着厚重的巫族血脉，这份血脉渊源可以让他和地道建立羁绊，凭此稳住大地地运，执掌部分地道权柄。”

“天道统御诸天星辰风云，地道承载山川大地生灵。天地两道力量彼此呼应交融，我们便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去破除昔日帝江与元始天尊施加在建木之上的封印。”

提起建木，轩辕的语气郑重了几分，思绪飘向了寿丘山那株撑破云海的古树。

完整的计划说完，云心殿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寂。

张百忍胸腔之中暗流翻涌，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的目光仅仅局限于争夺天庭那一方九天权柄。

可轩辕的谋划，已经延伸到天地大道，洪荒格局之上。

计划如若完整落地，人族未来所能拥有的体量，将会恐怖到难以想象。

可细细拆解这套布局，一丝隐晦的猜忌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不断蔓延开来。

三方看似达成了一种平衡的态势：他张百忍与杨回身居天庭，代表天道；皇天氏执掌地道，稳住大地气运；轩辕手握人道大权。

可建木解封之后，是轩辕以人道根基操控建木主干，建木勾连诸天万道，人道便可以牵动天道、地道运转的轨迹。

名义上三方并行，可轩辕隐隐站在了枢纽核心的位置，位置凌驾于他与皇天氏之上。

他无法分辨轩辕口中满口为人族兴盛的话语，究竟是发自内心的宏愿，还是包裹在大义外壳之下的私心。

一旦计划全部完成，轩辕便可借人道统筹天地两道，天地权柄尽数落入他一人掌控。

诸多思绪在他脑海之中飞快盘旋，面上神色却没有露出分毫异样。他冷静权衡利弊。

眼下，二人想要重掌权柄，单凭玉京残存的势力远远不够，与轩辕暂时结盟是最优的选择。

营救皇天氏，打破人族身上的枷锁，同样符合他们当下的利益。至于建木解封之后各方权柄如何划分，尚且留有充足的周旋余地，不必在此刻争执，破坏眼下的盟约。

杨回同样理清了计划之中暗藏的利害关系，她侧眸看了一眼身旁沉默思索的张百忍，没有出言打断他的思量。

她清楚张百忍心中所想，也认同暂且达成合作的决定。

片刻之后，张百忍抬眼看向轩辕，神色郑重，沉声应下约定。

“好。就依圣皇的谋划行事。暂且放下争夺天庭的打算，先动身奔赴盘古神殿，救出人祖皇天氏。此事完成之后，我们再一步步推进余下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