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女大不中留

朱文堃在水里挣扎着，见于谦这副模样，伸手去拽他。

两个人你拽我，我拽你，越扑腾离船越远。

徐妙云快步走出船舱，手扶着栏杆，朝船尾大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下去救太孙！”

七八个太监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有两个水性极好，三两下游到两个孩子身边，一人托一个往船边送。

剩下几个在周围护着，嘴里不住地喊:

“太孙殿下抓紧！”

“于公子莫怕！”

岸上禁卫也呼啦啦跑过来，有人举着竹竿往湖面上递。

文瑾站在船舷边，两只手攥着栏杆，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湖面。

两个孩子被托上了船。

朱文堃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嘴唇冻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只从河里捞出来的小猫。

于谦比他更狼狈，青布直裰贴在身上往下淌水，却还记着朝朱文堃这边看一眼，确认太孙还在喘气。

徐令娴一把扯过文瑾，抬手就要打。

文瑾仰着脸，眼圈红红的，硬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徐令娴巴掌到底没落下去。

“你也太疯了！”她声音发颤，“怎么能把哥哥掀到湖里去？那是你亲哥哥！”

文瑾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徐妙云上前一步，把文瑾揽进怀里，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现在别说这些，两个孩子都湿透了，先回府换衣裳，着了风寒不是顽的。”

艄公早已掉了船头，几个太监帮着摇桨，画舫飞快地往岸边靠。

回到燕王府，徐妙云命人烧了热水，把朱文堃和于谦分别塞进两个浴房。

朱文堃泡在热水里打了三个喷嚏，把一碗姜汤灌下去，又生龙活虎嚷着要吃芝麻饼。

于谦安静得多，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脸上还是红的。

文瑾被徐令娴关在房里，不许出来。

傍晚时分，朱允熥从衙门回来。

他今日在旧元大内看了一天的边墙图册，累得够呛。

迈进正院，就觉着气氛不对，廊下几个小丫头走路都踮着脚。

徐令娴坐在屋里，脸色还是白的。

朱允熥脱了外袍，在她对面坐下，问道：“怎么了？谁又惹着你了？孩子们呢？”

徐令娴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七八个太监跳湖捞孩子，捂着胸口直后怕。

她越说越气，“这丫头疯成什么样了！平时在宫里就罢了，那是湖！是昆明湖！最深的地方好几十丈！

还有文堃！他说的是人话吗？当着满船人的面，说把妹妹许给于谦？谁教他的？跟谁学的？”

朱允熥等她骂完了，端着茶壶给她续了半盏热茶，不紧不慢道：

“小孩子闹一闹，没事的。文堃和于谦不是都好好的？

我回来时，还听见文堃在偏厅里跟瞻基吹牛，说他在湖里游了多远多远。”

徐令娴狠狠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还好好的？这两个孩子，都被你惯得无法无天了！将来文圻和文瑞有样学样，我还活不活？

朱允熥直吐舌头，你这…你这…怎么把枪口对准我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文瑾赤着脚跑了进来，头发披散着。

她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头扎进朱允熥怀里，哽咽道：

“爹！哥哥坏！我再也不跟他玩了！呜呜呜，呜呜呜…”

朱允熥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了好一会儿，等她哭声渐渐小了，忽然问道：

“文瑾，你觉得于谦那小子怎么样？”

文瑾哭声停了一下。

“他…他…”她埋在父亲怀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朱允熥又问：“要不把你许配给他？”

文瑾从父亲怀里弹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使劲跺了一下脚，转身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一溜烟消失在回廊尽头。

朱允熥望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嘿嘿嘿笑了。

徐令娴白了他一眼：

“我总算明白了，难怪文堃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这当爹的，就是这个样！闺女才九岁，你就跟她开这种玩笑？”

朱允熥收了笑，往前坐了坐，认真道：“我没开玩笑。你不知道，于谦这孩子是个宝。”

“什么宝？”

“讲武堂骑射教头夸他有天赋。格致馆算学先生说他心算比积年老吏还快三分。

大本堂那么多学生，讲官最喜欢他。文堃的功课，十回有八回是他帮着看的。

解缙嘴巴最臭了，满朝文武，没一个他看上眼的，也夸于谦是个人才。”

朱允熥停了一下，“最难得的是心性。他明明不会水，今日却第一个跳下去救文堃。这份果决，不是谁都有的。”

徐令娴沉默了一会儿，“他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朱允熥道:“他今年十三了，说不定家里正忙着给他定亲事呢。”

徐令娴下巴微微扬起：“他定了就定了，难道皇帝孙女还愁嫁？”

朱允熥哈哈大笑：“当然不愁嫁。但也要嫁个好的嘛。这样，我让陈迪做这个媒。他反正是文堃和于谦的师傅，两边都说得上话。”

徐令娴照他肩上捶了一拳:天底下当爹的，都是铁石心肠！嫁女儿还能这么乐呵！

朱允熥笑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成了愁。莫非你想让她学你四姑啊？”

寝房里点着一盏纱灯，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

徐令娴坐到了梳妆台前，她拆了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拿着篦子慢慢梳着。

朱允熥在她旁边坐下，问道:“四婶近来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徐令娴手上篦子停了停：“这还用得着说？高煦跑到海角，四叔远在天边，四婶愁得不行。”

她转过身来看着丈夫，眉心微微蹙着：“年前还好些，这都小半年了，四叔音讯全无，换了谁不发愁？”

朱允熥伸手把纱灯往外挪了半寸，好让光不刺着她眼睛。

徐令娴声音轻了下来，问得小心翼翼，你说，四叔打得过蛮子吗？

朱允熥道:“当然打得过。红柳沟一仗，哈里勒三万精骑全军覆没。”

徐令娴追问:“那…为什么这么久…没有信回来？”

朱允熥答道：“四叔不回信，不一定是在打仗，驻军那么多摊子，粮草、驿路、屯田，哪一样不要他亲自盯着？”

徐令娴低头捏了捏篦子齿，没有吭声。

朱允熥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你放心好了，四叔是一员福将，一定不会有事的。

熄了灯，夫妇俩相拥而眠，徐令娴眼前浮起文瑾又羞又恼的面容，轻轻叹息一声，女儿真的能有个好归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