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巨鲸

“去那边先坐坐。”

江诚轻声开口，脚步挪向平台靠内侧远离断崖边缘的一块平整礁石。

他不会劳累，但赵星梦与苏晓两女都是普通人，她们俩活动之后那肯定是会劳累的，得休息。

赵星梦与苏晓依偎在他身侧，双臂依旧环住他的胳膊，温热的躯体紧贴着他的臂膀。

三人一同缓缓落座，粗糙带着风化裂痕的礁石硌着衣料，海风一阵阵卷过来，撩动赵星梦高马尾的发梢，也吹乱苏晓鬓边细碎的发丝。

天边的霞光消退得越发迅速，橘红彻底褪尽，整片天幕浸成浓稠的暗紫。

原本洒在漆黑海面上那一层粼粼的光，一点点被海水吞噬。

那片海洋依旧安静得诡异，没有浪涛拍击崖壁的声响，只有海风钻过锈蚀栏杆缝隙，呜呜呜咽，如同有怪物在低吟一般。

偌大一座礁石孤岛，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半分活物的动静。

苏晓将半边身子轻轻靠在江诚肩头，杏眼望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海，心底的不安始终压不下去。

她小声开口，气息被海风吹得微微飘散。

“也不知道天黑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有实体出现……”

赵星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她的目光来回扫视整片平台，从枯黄杂草丛生的地面，一直望到被灰雾吞没的原野尽头。

暮色之下，那些断裂歪斜的金属栏杆投下扭曲、细长的黑影，影子在地面缓缓拉长，仿佛正在缓慢蠕动。

总之，绝美的夕阳风景之下，却蕴藏着一种诡异之息。

海风骤然转凉，气温明显往下坠落，连带着她们呼出的气息隐约泛起淡淡的白雾。

太阳的最后一丝边缘沉入黑海的海平面，天光瞬间溃败。

灰蒙的白昼彻底消失，漆黑如同潮水一般从海面翻涌而上，笼罩整片礁石平台。

没有星月，头顶是一片沉沉压下来的墨色天穹，仅剩下远方地平线残留一丝极淡的暗红余晖。

几乎就在夜色落下的同一时刻，海面之下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低频震颤。

不是海浪，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漆黑的深海之中缓缓转动身躯。震动顺着礁石基座传上来，身下的岩石在微微发颤。

苏晓浑身微微一紧，抱在江诚胳膊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下意识往江诚身边又靠了几分。

赵星梦猛地站起身，将二人稍稍挡在身后，浑身神经绷至极限，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而他们此刻坐的地方，是能把前面的大海一览无余的。

“海下，好像有怪物。”

夕阳仍在的时候，原本漆黑的海平面是风平浪静的，然而，当夕阳彻底坠入海岸线的那一刻，风平浪静的海面，也在顷刻间，就波涛汹涌。

而海面之下，似乎有一只巨型的黑影在晃动……海面的波涛汹涌，似乎正是因那巨物而起。

脚下的礁石随着来自海底的震颤一阵阵轻微发麻，方才还镜面一般死寂的黑海翻起层层墨色浪头，浪涛无声地冲撞断崖的崖壁，却听不到寻常海浪轰鸣，只有沉闷压抑的涌动，隔着厚重的海水传到平台之上。

地平线那点残存的暗红余光，正在飞快消融。

苏晓的呼吸微微放轻，脑袋依旧挨着江诚的肩膀，一双杏瞳睁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海面下不断游移的巨大黑影。

那团影子范围广阔，在漆黑海水里时隐时现，轮廓模糊不清，根本分辨不出头颅与四肢，只能看见庞大无边的轮廓搅动海水，掀起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的暗流。

“那怪物，看起来好大……”苏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手臂紧紧箍住江诚的胳膊。

赵星梦此刻也看到了海面下时隐时现的黑影，那种庞然大物，也是她头次看到。

隐室之中的实体，大部分其实都不过是比正常人大不了多少的，而眼前如此庞然大物，令原本镇定的赵星梦也多少有几分紧张。

“嗯，好像是有一只大的怪物。”

赵星梦看着海面下的黑影，她语气之中也带着几分凝重之色。

“怎么办？”

苏晓看向江诚与赵星梦，“那怪物真的好大，我们在孤岛上，跑也跑不了。”

江诚依旧稳稳坐在礁石上，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他不必疲惫，也不会被周遭的恐惧氛围裹挟，目光平静地穿透沉沉夜色，望向海面之下不断盘旋的巨大黑影。

“静观其变吧。”

巨物仅仅在深海盘旋搅动，浪涛拍击崖底，却始终没有冲破水面，仿佛被某种无形规则束缚在黑海深处，只能够制造震颤与汹涌波涛。

或许是此刻夕阳没有完全消失，天际还剩下一点点的红霞。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天际残存的那一抹红霞也在不断被夜色吞噬。

海底传来的震颤没有停歇，一下，又一下，透过厚重的礁石传至身下，每一次震动，都叫人心底发紧。

海面翻涌的浪涛越来越剧烈，墨黑色的水花重重撞在断崖崖壁，可依旧听不到海浪本该有的轰鸣，只剩下一种闷在海水底下的钝响。

那团庞大无比的黑影依旧盘旋在深海，没有上浮冲破海面，却离崖壁越来越近。

偶尔有巨大的轮廓自水下一闪而过，光是那片阴影的体量，就足以叫人头皮发麻。

“这样下去，这地方，会被震塌吧？”

高达数百米，仅有足球场大，耸立在黑海之中的礁石孤岛，大概是不可能阻挡住那海面之下巨物的冲击。

目前，仅目测，海下黑影体长就可能有数百米。

“不知道。”

江诚摇了摇头，“目前看，海下那怪物，还没有彻底出来。”

“彻底天黑，是不是就可能会出来了？”苏晓看向江诚与赵星梦。

话音刚落，天边最后一缕暗红余晖彻底熄灭，整片天地完完全全坠入黑暗头顶没有星月，厚重如墨的夜幕沉沉压落下来。

就在霞光消散的一瞬，深海之下的震颤骤然暴涨。

“轰！”

一股雄浑的力量自海底爆发，漆黑的海面高高隆起，巨大的水丘在断崖外侧缓缓拱起，那团无边无际的黑影距离水面已经近在咫尺。

礁石平台剧烈摇晃，断裂锈蚀的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扭曲声响，不少风化的碎石顺着崖边簌簌滚落，坠入无边黑海，连回响都没有传出一丝。

苏晓失声轻呼，身子本能地往江诚身上靠得更紧，她只能紧紧地抱住江诚。

赵星梦脚步扎稳，不过，她此刻也抓住成芊芊的另一只手。

赵星梦很清楚，只要那巨物踏出海水，这座小小的礁石平台，根本撑不住对方一击。

“下一站地铁什么时候来？”

如此恐怖的巨物，俨然不是她们能够解决的了，她们如今，只能等待地铁进站。

“不知道。”

当赵星梦话音刚落，遥远的高空云层深处，传来一阵熟悉而空洞的哐当……哐当……

那是悬空轨道之上，地铁车轮滚动的声响。

液压设备细微的嘶鸣穿透呼啸的海风，昏黄微弱的车厢灯光刺破厚重乌云，整列地铁自夜幕云层之间缓缓降落，悬浮在断崖平台外侧的半空，车厢轮廓在黑暗之中一点点清晰显现。

海下那头庞然巨物似乎感知到了列车的存在，水下巨大的轮廓猛地一转，翻起滔天暗流，整个断崖平台又狠狠震颤了一下。

水下传来一声模糊、古老的低沉咆哮，隔着层层海水闷闷传来。

“地铁来了！”苏晓有些激动。

几人也趁着现在，连忙向着地铁停靠点站台跑去，只不过，此刻礁石平台在震颤，她们只能一左一右抱着江诚的胳膊往那个方向跑去。

当地铁停靠在站台前，地铁的门缓缓打开，然而，海面下的巨大怪物，此刻的冲击也迎来了巅峰。

巨大的冲击，令礁石平台开始出现密密麻麻蛛网一般的裂痕。

碎石不断从脚下崩落，向着数百米之下漆黑的大海坠落，连一丝回响都听不到。

锈蚀断裂的栏杆成片弯折垮塌，哐当哐当砸向崖底。脚下大地剧烈颠簸，每一次震颤，都有一大片礁石边缘轰然碎裂剥落。

赵星梦和苏晓一左一右紧紧环抱住江诚的胳膊，借着他身上稳如磐石的力量，勉强在不断摇晃崩裂的地面上往前冲刺。

狂风卷着咸腥冰冷的海水飞沫拍打在三人脸上，夜幕之下，海面下那团庞然黑影距离水面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海水，攀上这座即将解体的孤岛。

悬浮半空的地铁车厢，敞开的车门就在数米之外，车厢内部昏黄的灯光，在此刻如同唯一的求生火种。

脚下又是一声刺耳的岩石崩裂巨响，他们身后一大块平台直接坍塌，巨大的礁石块坠入黑海。

地面裂痕已经蔓延到脚边，再耽搁片刻，他们便会跟着碎石一同坠进深渊。

江诚脚步不曾慌乱，任凭两侧女孩紧紧依偎抓牢自己，身形稳得如同扎根在摇摇欲坠的礁石之上。

距离车厢门口只剩两步，就在这时，海面轰然炸开！

一道无边无际的巨大黑影自漆黑海面之下向上隆起，巨大模糊的躯体大半探出海水，低沉古老的咆哮穿透黑夜，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漆黑的海水顺着它庞大的轮廓哗哗向下倾泻，翻起数十米高的墨色浪墙，狠狠拍向断崖平台。

浪头还未真正砸落，扑面而来的威压已经压得人呼吸滞涩。

江诚微微发力，双臂轻揽，将赵星梦与苏晓一并带起，借着平台上还残存的一块完整礁石，一步跨进敞开的地铁车厢。

千钧一发之际，江诚已经抱着赵星梦与苏晓一起进入车厢内部，而当他们进来的那一瞬，背后传来轰天巨响。巨浪狠狠撞在断崖礁石，大片平台直接被摧垮崩碎。

“嗤——！”

地铁的液压系统急促嘶鸣，她们背后的车门飞速向内滑动闭合。

也在此刻，隔着正在合拢的门缝，她们看清楚了海面之下巨物的样貌。

一座如同沉海山岭般的庞大躯体自黑海当中抬升，露出水面的部分便已经远远高过数百米的断崖礁石。

体表覆盖一层层层叠叠、如同黑石铠甲一般厚重的甲壳，甲壳缝隙间不断流淌漆黑黏稠的海水，顺着巨大的躯体源源不断倾泻回落海面，砸起漫天水雾。

那巨物，像一只巨大的鲸鱼。

在它躯体两侧生有巨大、如同残破船帆一般的膜质巨鳍，巨鳍轻轻一拍，便掀起数十米高的墨色浪涛。

低沉古老的轰鸣并非来自喉咙，而是整具庞然身躯共振产生，空气都跟着一阵阵震颤。

一部分残存的断崖礁石被它肩甲轻轻剐蹭，直接化作漫天碎石碎屑，坠入无边深海。

“这实体……真大。”苏晓怔怔地看着已经合拢的门缝，而地铁，也已经在向前发车。

外面的风浪、巨物低沉的共振咆哮，全部被厚重的金属车门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部重归那份熟悉的沉闷安静。蒙着厚厚灰尘的顶灯轻轻摇晃，昏黄柔和的光线洒落在落满薄灰的塑料座椅上。

苏晓后背抵着冰凉的车厢内壁，胸口依旧在不住起伏，方才那如山岭一般的巨鲸轮廓，还有甲壳缝隙倾泻而下的漆黑海水，仍旧在脑海当中挥之不去。

她松开环着江诚胳膊的手，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

赵星梦也稍稍松了一口气，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掌，高马尾被断崖边的狂风吹得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

她走到车窗旁边，指尖轻轻贴上蒙着水雾的冰冷玻璃，只不过，在地铁内部，是完全看不到窗外的景象的。

“地铁停靠的站点完全不会相同？”江诚看了一眼赵星梦。

“嗯。”

赵星梦点点头，“至少到目前，我和晓晓还从未去过相同的站点，每次停靠的地方都是完全不同的。”

她看着江诚。

江诚若有所思，他目前也完全没有看到能够通向下一层级的通道。

“我和晓晓应该已经去过十几个车站了。”赵星梦看了一眼苏晓。

“嗯，是有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