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幻梦：伪证

自那之后两匹小马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坐着，晚风卷着幻境里的草叶香轻轻拂过。

沉默里没有了之前的紧绷，反倒多了几分释然的柔软。紫悦轻轻往午夜身侧靠了靠，对方也顺势展开羽翼，虚虚拢住她的肩。

沉在心底的结被慢慢解开，萦绕在梦境边缘的沉沉黑影一点点淡下去，柔和的紫色渐渐铺满梦境——积压的旧事眼看就要翻篇，冷酷的阴霾虽还有少许残留，却早已不复当初刺骨的冰冷。

等心绪彻底平缓下来，梦境画面便随心念悄然流转，从开阔的草坪切换到了平行世界坎特洛特皇家城堡里、她曾暂住过的那间卧房，暖融融的色调缓缓铺满周遭。

周遭幻境并未消散，两匹小马依旧置身紫悦的睡梦之中。紫悦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午夜的膝头。

短暂沉默后，午夜压着心底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垂眸看向怀里的小马，小心翼翼轻声问道：

“暮光、暮光闪闪……她是怎么说的？”

“……”

紫悦静静仰视着她，眼底既看得见关切，又藏着一层两匹小马因过往隔阂、刻意与旧事划清界限的复杂神情。

紫悦细碎的鬃毛微微颤动、向下垂落，她抬起蹄子，在身前虚空如一叶扁舟般轻点，随后语气裹着几分恍然缓缓开口：“暮光闪闪……她拥有着比宇宙公主更强大的魔力，博学广识、沉着稳重——那是遥不可及的、我心中最想成为的模样……”

话音未落，午夜闪闪浑身一僵，神色木讷地失神下来。

“真的，她是一个完美的存在，”紫悦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笃定之下又漫出一层疏离，“完美得实在不像话。身为友谊公主，她接替了宇宙公主和月亮公主的位置，是名副其实的小马利亚统治者。”

“她望向我的眼神像在回味久远的过往，每一句开口都似有意点拨。纵使她待马和蔼可亲、纯真善良、真心相待，老实说，我总能从她身上看见宇宙公主的影子，那道烙印怎么都挥之不去，莫名，却又真实地压在心头。”

紫悦稍稍停顿，又轻声补充。

“午夜，其实我和暮光闪闪并没有真正有价值的实质交流。如果非要细数彼此的对话，其实什么都没有。”

“彼时我的注意力全程都放在你的身上，其余细碎琐事根本无心留意。我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回来后，在与你朝夕相伴的日子里独自生出的思绪；甚至算不上深思熟虑的思考，大半只是藏在心底的牢骚，以及我对未来不切实际的空想，仅此而已。”

“那、那……一切都是你的空想？”午夜闪闪骤然睁大双眼，耳羽不自觉向上竖起又猛地垂落，脸上写满猝不及防的错愕。

“嗯哼。”紫悦轻轻点了点头，眼眸温软，平静地注视着神色慌乱的对方。

“哇呜……呃……”午夜闪闪双唇微张，一时语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迟迟没能回过神。

“你感到很惊讶吗？”

“是……是的。”她低低应声，眼底仍萦绕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怔忡，小声补充道，“就是，我、我觉得你还是有所隐瞒，紫悦。”

“噗呲～～哦，拜托，这里可是梦境，午夜，”紫悦弯起眼轻笑，“倘若一匹小马清楚自己身处梦中、做着清醒梦，哪怕这是一场满是阴霾的噩梦，心中也自有分寸底线，面对你，我实在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理由。”

见午夜依旧面露疑虑，紫悦条理清晰地继续解释：“正因为这里是梦境，你或许认定我此刻吐露的全是真心话，可于我而言，等梦醒之后，昨夜的种种多半都会模糊淡忘，好像梦里的言语作不得数。但我本就能在梦里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又何必刻意编织谎言、有所保留呢。”

“就像是……我喜欢躺在你的怀里，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是暖暖的一样，特别满足，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想要更进一步，午夜。”

午夜眼神微动，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你，如果这些真的都是你的想法，我责无旁贷。可我总觉得，梦里的你，和平日里拘谨的样子不太一样。”

“觉得这并非是真实的我？”

“呵呵……我俩反倒都陷入了没法自证的怪圈里，”紫悦掩面失笑道，她垂落蹄子，轻声顺着午夜迟疑的心思往下说，“倘若我们认知里对方都是虚假的，好像反倒能卸下不少枷锁，获得一份别样的轻松，午夜。”

“浅略想一想便会明白，我不想活成暮光闪闪那样的友谊公主，不愿意复刻那道我曾经无比向往、完美无瑕的小马的马生轨迹；那位高贵的公主在寂静中迷失了方向，我或许也会迷失，可是作为鲜活的个体，我的前路充满了未知，为什么非要寻着她、又或者奔着她，成为她的方向而去呢？”

“我是独一无二的，你可能会觉得与她见过一面、知晓了片面的经历后，我便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因为异世界的同位体或多或少都会拥有关联性。”

“但我为什么要感到压力呢，她是她，我是我，纵然我们在许多方面都有相通或者相似的地方，可不可否认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只要是个体，就会有差异性。”

“就我个马而言，我，紫悦，会走出一条完全不同于她的道路，对此我笃定不移。我便是我，注定要为自己而活，为此我愿意倾尽所有。”

午夜安静聆听，羽翼轻轻贴住紫悦的后背，没有打断她的倾诉。

“而你……”她顿了顿，直白的口吻中又略带着几分羞涩，语气却笃定，“我最亲爱的午夜，无论是何等模样的你，我都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

“很疯狂不是吗？我偏爱沉稳内敛的你，偏爱此刻这般局促错愕的你，喜欢你对待情意时的腼腆，待马处事时的从容有度。”紫悦的梦境随之流转，一段尘封回忆的虚影缓缓浮现，那是当年午夜闪闪走出小马谷，因理念分歧与宇宙公主对峙交手的画面，彼时疯癫不羁、抛开理智的模样清晰重现。

“那时候我只觉得你古怪难测，像只失控的怪物，可如今再回想那一幕，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柔软的好感，不是吗？”

“倘若身处这片虚无梦境，还要死守现实里的条条框框与固有评判，那这场梦又还有什么意义？”

“虚假之中藏着真心，现实反倒满是伪装。可无论你展现出哪一面，骨子里的温柔都始终令我倾慕……午夜，就像音韵公主总能真切感知到闪耀盔甲纯粹热烈的爱意。不，即便抛开爱情，仅仅是将我视作挚友的你，那份心意也干净无瑕。爱意也好，知己之情也罢，万般心绪难以用言语尽数描摹，可我总能在冥冥之中清晰地感知到这份真挚。”

她轻轻垂落眼帘，蹄尖无意识蹭过午夜覆在自己肩头的羽翼，低声自嘲般补上一句：“我心里也清楚，此刻这番话难免掺杂恋人独有的私心与偏爱，很难做到完全客观，满是只属于我的主观念头。这些心思，确实是我一遍遍在苦闷与迷茫里反复思索才理清的，可如今能坦然当着你的面全盘说出口，过往那些独自纠结煎熬的过程，反倒不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