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晨起的怨气

一晃两周悄然流逝，三封信件恰好在同一天送抵小马谷金橡树图书馆门口的信箱：两封寄自水晶帝国，另一封远从马哈顿寄出。

清晨诸事繁杂，紫悦与穗龙来不及拆信，取出后随手搁在室内圆木桌上，便匆匆出门忙碌。直至午后返程，一马一龙拎着方糖甜品屋的点心，满身疲惫踏入图书馆。

泡上一杯温热红茶稍作休整，紫悦才有空拆开那几封搁置半日的信件，慢慢品读。

读信间隙，她想起昨日那场让马头疼的邀约。方糖甜品屋的碧琪收到二姐灰琪的来信，得知对方不久便会来小马谷探望自己。

这本该是一桩喜事，可碧琪没向任何小马说明计划，便急匆匆召集了所有好友：柔柔、云宝、苹果嘉儿、紫悦，就连守在旋转木马时装店的珍奇都被一并叫来，只神神秘秘地请求大家次日一早过来搭把手。

一想到“一早”二字，紫悦仍忍不住感慨，那真是破天荒的早起。

众马不敢有半分耽搁，天边尚且昏暗、宇宙公主还未升起太阳时，便尽数赶到方糖甜品屋后门汇合。

碰面的小马个个睡眼惺忪，珍奇更是满脸倦意。昨夜灵感汹涌，她在工作室熬了整整一宿，仅仅仓促将蓬乱鬃毛稍加定型，草草收拾完乱糟糟的工作室，连每日必画的眼妆都无暇顾及，便匆匆同苹果嘉儿、柔柔结伴赴约。

四下只剩清晨安静的风声，云宝扇动翅膀悬停半空，率先耐不住困意发起牢骚：“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碧琪要这么早把大家都拉过来，今天可是周六，原本我可以在家里睡懒觉的。”

“啊啊昂～～”苹果嘉儿睁了睁惺忪的睡眼，神志恍惚地扯了扯云宝的鬃毛，“没事的，其实还好吧，碧琪的姐姐叫、叫……哎呀，我怎么一下子忘了。不过她专程来小马谷看妹妹，也挺不容易的。”

云宝不悦地皱起眉头，虽没计较苹果嘉儿拉扯鬃毛的举动，但仍环起前蹄追问：“苹果嘉儿，你是不是知道些内情？昨天碧琪兴奋得语无伦次，大清早店里灯火通明，估摸着她和珍奇一样熬了夜，只是精力比珍奇旺盛得多。”

这番话落到珍奇耳中，她强撑着快要耗尽的精神，开口辩解：“这完全是两回事，云宝。”说着她伸蹄轻轻揽住身旁手足无措的柔柔，“昨日我去柔柔的花园茶会，撞见成片彩蝶在花丛翩跹，瞬间生出设计灵感，想做出轻盈不厚重、绚丽却不张扬的春日裙装，为此熬一整夜自然值得。”

“珍、珍奇……”柔柔局促地轻轻挪了挪被她搂住的身子。

“好好好，算你有理。”云宝随意敷衍了一句，别过翅膀不再搭话。

一旁的紫悦与穗龙静静站在侧边听着，顺势从苹果嘉儿的话里捕捉到些许线索。

在她认识的小马里，几乎没有妹妹不敬爱自己的姐姐，碧琪更是格外依赖灰琪。上一回碧琪这般大张旗鼓筹备，还是四年前紫悦刚来小马谷之前，那时苹果嘉儿亲眼见过姐妹俩互相赠送糖果。

“其实灰琪偶尔也会抽空来看碧琪，只是不常露面，我也见得不多，紫悦。”

“哦，原来是这样。”紫悦微微颔首，“这些事情我确实不太了解。嗯……还是让云宝和珍奇先别争执了。”

她余光瞥见两马言语间的气氛愈发紧绷，暗自担心两马再起口角。

大伙全都被碧琪仓促喊起，浓重的困意积攒在心，烦躁难免流露；尤其是云宝，哪怕她飞行速度再快，从小马谷上空的云之屋飞到甜品屋也要十分钟，大清早赶路本就格外耗神，大家理应多互相体谅，不必针尖对麦芒，再闹不愉快。

……

敲—敲—

她轻轻叩了叩紧闭的门扉，下一秒，一阵带着杂乱异响的噼里啪啦声从门内传来，听动静像是有小马从高脚置物架上摔落，又慌忙爬起，踩着细碎黏软、咯吱作响的糖料，一路连滚带爬冲来。

不多时门便向内拉开，映入眼帘的是全副装备的碧琪：脸上扣着防护眼罩，活像正在操作危险化学实验。

朋友们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叹，她就急匆匆开口：“哦，谢天谢地你们都来了，现在可没时间耽搁！”

“碧琪……哦哦哦？！”

粉色陆马半点不拖沓，一股脑将大家全都推进门内，动作行云流水地叮嘱：“一定要轻手轻脚，蛋糕夫妇和双胞胎宝宝还在楼上睡觉呢。”

“还有，脚下千万留神。”

“这些都是什么？”紫悦面露疑惑。

满地棱角分明、酷似碎石的五彩糖果泛着黏腻光泽，让她心底生出几分不适。

碧琪随手搅拌着堆成小山的岩糖，缓缓道出缘由：“呃，这些是我准备送给灰琪的石头糖果。从我小时候起，这就是我们姐妹独有的传统，这种外形酷似石块的糖果，呵呵呵～”

她眼中亮闪闪的，满是期待：“这是能证明我们姐妹情深最好的礼物，这个习惯维持好多年啦，今年我还调配出了各式各样全新口味！”

“那碧琪，我们今天过来是要……”苹果嘉儿追问道。

“——帮我试吃糖果，挑出口味最出彩的！”

“这个……”结实的橙色陆马挠了挠脑袋，“我们当然乐意帮你这个忙。”

“可后厨堆这么多糖，不会太多了吗，碧琪？”珍奇跟着开口。

黄、红、绿各色岩糖堆成一座座小山，几乎要占满整片后厨，她不由得露出古怪神色，心底暗自庆幸今早慌慌张张没来得及化妆，反倒省去不少麻烦。

“大概……是有那么一点点多吧～”碧琪尴尬地失笑，“嘻嘻嘻～”

“不过你们不用有负担，我一共做了三十一种全新口味，再加上前些年留存下来、还能食用的四十六种老配方岩糖，算下来也算不上多啦。”碧琪完全没察觉众马诧异的神情，热情拉着朋友们去往甜品屋的休闲区落座。

可瞥见大家面面相觑、强忍着诧异的模样，她很快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安抚：“放心放心，咱们有一整个上午慢慢测评！虽说对我来说时间还是挺赶的，灰琪车票是四月二十五号，她坐火车从马哈顿过来要两天路程，没几天就要到小马谷了。”

“呃……没事的碧琪，我们说到做到，肯定帮你试出最好吃的几款糖果。”苹果嘉儿率先开口应下。

“太谢谢你们啦！”

“你快去后厨忙活吧，这边交给我们就行。”云宝上前跟着打圆场。

碧琪听罢，头也不回转身冲向后厨。她这般笃定信任伙伴，底气全来自前一日和蛋糕夫妇反复商量敲定的半日工期——甜品屋今日上午临时闭店，只在下午正常营业。

蛋糕夫妇已经做出很大让步，她可得抓紧这一上午的时间。

……

“哦呜……”珍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眼神陡然变得坚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怕是只能吃清水煮青菜度日了。”

“要说辛苦，碧琪才是忙活了大半，”云宝目光落在一旁摆满的巨型玻璃杯上，打趣道，“看来我们不光要试完所有糖果，还得做好天天灌水、化身大水桶的准备咯。”

“……你就别再取笑她了，云宝。”苹果嘉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今早动身之前碧琪没透露具体要忙活什么，珍奇干脆直接暂停了时装店今日营业，这份付出柔柔与她都看在眼里，要说在场小马里她牺牲最多，确实一点不夸张。

几匹小马在休闲区依次落座：苹果嘉儿夹在珍奇和云宝中间，柔柔挨着珍奇，紫悦与穗龙则坐在另一侧。

柔柔正轻声安抚心绪不安的珍奇，身旁的小龙宝宝转头看向紫悦，轻轻扯了扯她的鬃毛，小声嘀咕：“紫悦，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紫悦下意识地轻轻戳了戳他，没有应声，只是安静观望。

此刻伙伴们个个忐忑局促，屋子里丝毫没有轻松的氛围，混乱不安的情绪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安抚。

她语气平和地低声自语：“等着，待会儿就清楚了。”

……

短短不过五分钟，方才满室忐忑压抑的气氛便彻底乱作一团——碧琪的岩糖终于端上桌了。

她语速飞快，还添油加醋、兴致勃勃地讲解，众小马只好拿起糖果，慢慢开始品鉴。

岩糖质地坚硬，甜度浓烈得发腻，嚼起来棱角硌着牙床；黏腻糖衣裹住舌尖，随咀嚼缓缓融化，一股酸麻刺激的滋味骤然在口腔炸开。

糖果的味道千奇百怪，实在难以形容：茉莉花香、醇厚红茶、巧克力混木薯，还有酸柠檬搭配甘草的奇特组合，更有几种嚼到最后，连是什么风味都分辨不清。

从拂晓到日上三竿，大伙一口接一口试吃，备好的一大桶柠檬汁很快见了底。

每尝完一种口味，便写下口感点评，接着互相交流感受；歇口气的间隙，还会随口聊些日常八卦，原本沉闷死寂的屋子，反倒变得热闹充盈。

可寻常闲谈已经没法刺激被满溢糖分麻痹的头脑，柠檬汁清冽的酸甜早被层层叠叠的甜腻彻底盖过。口腔里混杂着五花八门的糖果风味挥之不去，肚子也胀鼓鼓堆着大量糖果与柠檬水，沉甸甸地闷胀不适。

“略～～卡咳咳——”

最先撑不住的是云宝，她蔫头耷脑趴倒在桌边，远远避开那盘紫色盐糖，像是撞见什么不祥之物。

“苹果嘉儿～苹果嘉儿……”

“嗝～～咋啦？”

云宝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方才只顾着埋头猛炫一堆糖果，现下总算尝到苦头，浑身胀得发沉，一身练出来的紧实线条全被甜食毁了。

“这周末要和闪尘碰面，她肯定要拿这事取笑我……”

“你之前不是说，约好这周一起去看望醒目露露吗。”倚在椅背上的橙陆马随口说道。

“哦对，我差点忘了那小家伙……啊啊～”

“呵～怕她跟着一起打趣你？其实没必要这么在意，云宝，”苹果嘉儿仰头，语气满是无所谓，“稍微调整调整就好啦。”

“对了，闪尘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要来甜苹果园？”

“没有，她有自己的安排，不过今晚我们说好要去露露家看她。”

“行吧，在学院多交些朋友总归是好事，追梦路上多个结伴同行的伙伴，做事也能事半功倍，接下来一年半载你待在学院的时间只会更多。”

“呵呵～你这是在唠叨我吗，婆婆妈妈的。”

“没别的意思，”苹果嘉儿抬蹄压了压牛仔帽，“有空就多回甜苹果园转转，搭把手忙活农活，忙完留一顿热饭，保管不会亏待你。”

“嗯～”

苹果嘉儿抬眼看她：“还有什么顾虑吗？”

“放心，我会来的。”

云宝这边心绪起伏一阵，总算平复下来，可隔座的珍奇从头到尾都在和紫悦东拉西扯闲谈。全场小马里就属她们俩吃得最少，想来是刻意留着胃口，好腾出精力闲聊。

“紫悦，午夜她真的回来了？还对你施下魔法，留下的印记在哪？快让我看看嘛，快让我看看……你们俩的关系是不是又更近一步了，快跟我说说～”

两位小马聊的是上周茶话会没聊完的话题，如今旧事已然尘埃落定，珍奇一心想知晓整件事的结局，心底还藏着一肚子八卦遐想。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快讲给我听听嘛～～”

见珍奇一副要凑上来追问到底的模样，紫悦环顾一圈四周，无奈叹了口气，如实解释：“午夜确实回来过，当时穗龙也在场。她施下魔法只是为了护住我的安全，虽说在我看来，这份防备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啊啊昂——”珍奇激动地并拢双蹄，“我就知道！虽说同为雌性，可你们俩实在天造地设，性格也格外合拍，呼呜～”

“印记呢、印记在哪？”

紫悦没有立刻作答，带着几分顾虑轻轻抬蹄撩开额前刘海，眼神微微躲闪。

“印记就在眉心这里……”她语气平淡地解释，“按午夜的说法，只有危险降临的时候，印记才会显现触发。”

“……啊～～”珍奇发出一声惊叹，随即满心满足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种独属于你们的奇妙羁绊，实在难以形容～～”

在珍奇眼中，这份印记浪漫又带着独一份的专属感，哪里只是单纯的防护魔法，分明是午夜闪闪心意的证明。哪怕她远赴水晶帝国，为霜雪凛然诊治，也会记挂着紫悦，专程赶回来为她留下守护的印记。

“其实，午夜原本是……”

“是什么？”

“她原本打算给我们所有小马都烙上同款印记，以防幻形灵大举入侵时，大家缺少防护手段、没法互相辨认。施法流程虽说格外繁琐，但她确实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只是后来转念一想，小马谷有无序驻守，有他在，幻形灵根本不敢轻易来犯。”

“啊，啊哈，原来是这样啊。”

珍奇本想接着刨根问底，可看见紫悦说话时神色不自觉地局促别扭，便压下了追问的心思——反正穗龙当时全程在场，日后再找小龙打听就好。

“无序、无序……”珍奇低声重复两遍，心头生出几分困惑，“怎么反倒成了守护小马谷的存在……嗯啊哦哦，嘶～柔柔，无序真的靠谱吗？”

“唉？这个……”柔柔局促地卷着蓬松鬃毛，目光避开珍奇，落在她蹄边的糖果上，“他是值得深交的朋友，和午夜在某些地方很相像。只是午夜解开了心中诸多心结，无序却还把许多心事独自扛着……我很难说清这种感觉，但他的确不坏。”

珍奇听完依旧一头雾水，一旁借着这番类比隐约有所感触的紫悦，已然陷入沉思。

“难道说，他混沌胡闹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纠结又纯粹的心？”

“或许吧……”柔柔温和地抬眸，“至少我和他相处时，他处处迁就我，是个体贴的伙伴。”

“我不在家时，屋里小动物全由他照看；小动物茶话会，他会讲各种新奇少见的笑话烘托气氛；每晚他还会道一声晚安，顺手抬爪关掉灯。这样相处的日常，我一点也不反感……总能清晰感受到，他一直在照料我。”

这番话发自真心，可柔柔的思绪很快被眼前的场景拉回现实，她略带几分紧张地充：“呃……这么说来，无序确实是个靠谱的生灵。”

一直静静旁听的紫悦这时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声音还带着糖分过载后的轻微疲惫：“——但是，我们既不能全然依靠无序，也不该将他排除在外。午夜提前筹谋防护魔法，确实用心良苦，可我们不能把所有安危重担都推给无序。纵然他力量强大，小马谷真正的守护者，本就是居住在此的每一位子民，自然也包括我们。将抵御危机的全部责任强行绑在他身上，实在有失公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伙伴，认真道出心中想法：“关于这件事，我还是想提出不同的看法。”

这番话，实则是紫悦对午夜闪闪此前那套防备方案的不同意见——为一场概率不大、未必会来临的幻形灵入侵提前筹备，本就不该只寄托单一力量。

紫悦暗自思索，这场劫难会距离我们十分遥远吗？

她心底默默祈愿，但愿如此。

她早已不愿再在各类重大灾祸里，充当收拾残局、处理冲突的小马。

可她这番深思熟虑的见解，只像一朵拍向海面便迅速沉寂、再无声息的浪花，没能掀起半点波澜。

一来眼下没有能和她深度探讨这类宏大议题的伙伴在场，二来所有人摄入糖分过多，头脑昏沉发晕，早已没多余心力去琢磨这般深奥的想法。

紫悦心底又忍不住暗自揣测，或许是自己过度解读，歪曲了午夜闪闪原本的用意。说不定那日午夜只是随口闲谈，并非敲定一套完整严密的防御方案。

可她仅剩的最后一点思索精力，转瞬就被碧琪高亢兴奋的喊声冲散——“大家再来看看这一组怎么样！”，只见碧琪蹄间捧着满满一盘全新岩糖快步走来，瞬间将她脑中所有思绪彻底冲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