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杂谈·小聚

【灰琪，有缘再会，我先走一步了】

【……特丽克西】

【留心那只猫】

【哦，你说小叮当吗？它十分有灵性，我想着往后能带它走遍天涯海角，再漫长的旅途也不会无趣】

【我依旧觉得它自主性极强，准确来说它是阿比西尼亚猫……我不太看好你带着它远行】

【唉……当初下雨天它缩在我的车棚下避雨，看着实在可怜，是什么品种根本无所谓，相逢就是缘分，我绝不会轻视这样弱小的小家伙】

【可它看着像是走失的家猫，但说到底是沙丘猫，野性难驯，长途出行怕是会出麻烦】

【没关系，我找了它主人一个多月都一无所获，它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往后就让它跟着我，我绝不会亏待它】

【好吧，你多上心】

【那你多保重，我也差不多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嗯】

此番道别场景清晰盘旋在灰琪脑海。

长夜漫漫，马哈顿开往罗克维尔、途经小马谷的列车上，她毫无睡意，抬眼望向窗外，连绵山脉在沉沉夜色里不断向后掠去。

从候车登车到此刻已经过去四小时，时至半夜，列车仍沿着巍峨群山的边缘平稳行驶，眼下驶入下坡路段，预计一小时后驶出山区，十五小时抵达终点坎特洛特。

望着窗外流动起伏的山影，她不由得想起在马哈顿停留的三个月时光：大半日子她都泡在当地岩石研究所埋头整理标本、做地层分析；同行来到城市的特丽克西则截然不同，头一个月走遍城市各处街巷，之后整整两个月，总守在可可·帕梅尔住处楼下的社区公园落脚，摆了几场生意冷清的露天魔术表演。

特丽克西曾和她说过，表演时好几次险些被城市管理巡卫驱离，全靠跑得快才没惹上麻烦。

这座城市节奏急促、消费高昂，城内写字楼鳞次栉比，居民区、商业街与大型购物中心错落分布，唯有城中品类丰富、价格亲民的露天市集，最受特丽克西这类居无定所的外来小马偏爱。

思绪顺势落到那位公寓住户身上，说到可可·帕梅尔这个名字，灰琪对此本无半点熟悉感，关于对方的一切见闻，全都来自特丽克西的讲述：自从在这座社区公园落脚后，她时常能看见楼上公寓里那匹奶油米白色陆马倚窗往下张望，或是夕阳西下时，可可路过公园投来迟疑的目光——那副将信将疑、犹豫着不敢上前搭话的模样，特丽克西见过无数次。

可这些关于可可的细碎闲谈于灰琪而言终究只是旁枝末节，她心底反复回想、挥之不去的，自始至终都是特丽克西。

只因——除去研究所里朝夕共事的小马，这段马哈顿的时光里，特丽克西是她相处最多的……朋友。

是啊，没错，是朋友。

……

往事浮上心头。

——那应当是三月初的一个黄昏。

“哦，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赴约，灰琪！”

落日沉向布伦克林成片公寓楼顶，暮色缓缓铺满整片社区公园，望见那道熟悉的灰色身影时，特丽克西难掩满心欢喜。

“我从不失约。”

话音落下，灰琪抬眼打量起特丽克西临时落脚的这片公园：

角落藤蔓疯长缠绕，外围石壁覆着厚厚的湿苔藓，随处爬行的壁虎，都在无声昭示此地少有小马前来打理。

公园深处立着一处老旧露天石台，早年本该是小型露天表演场地，如今木料早已虫蛀朽烂，边角摇摇欲坠，算得上一处危险的废弃建筑。

若是拿来和马哈顿地标城市中央公园那片绿意盎然、景致规整的绿地相较，这座狭小偏僻的社区公园，便处处透着破败萧条。

特丽克西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怎么样，还算可以吧，呃哈哈～”

“挺别具一格的。”

“毕竟中央公园那边不让我的房车进去，就连流浪的小马也不准在园内过夜，说是破坏城市景观；还有布伦克林大桥，公寓正对的那处桥墩底下同样不允许停留。”特丽克西抬着脑袋，马蹄轻轻蹭了蹭地面，“城里流浪小马还自发结成了小团体，市容巡卫对此视而不见，我反倒要整日东躲西藏提防心怀不轨、偷窃财物的小马，房车之前差点被洗劫一空，唉……不提了不提了。”

“也就这里还算块清静宝地，平日没有小马过来管束盘问。”

顺着公园入口那条大半被杂草遮掩、尚未完全封死的小径往里走，在天蓝色独角兽的引路下，两匹小马终于走到房车旁：

房车安稳停在一方干干净净、没有杂物堆积的小土坡上——这是特丽克西特意清理平整出来的落脚处。

“往这边来坐，夜里公园里蚊虫繁多，总爱往光源扎堆。”

为此她特意把停车的土坡垫高了不少——

“外头街区昼夜车水马龙，喧嚣一刻不停，反倒这里夜里能看见萤火虫。数量虽不算多，却格外难得，实在稀奇。”

“特丽克西，你今后就一直住在这吗？”

特丽克西垂眸思索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作答：“嗯……只是暂住罢了。唉，快坐。”

说着她摆了摆蹄子，热情招呼道，“吃食我早就备好了，都是从市集淘来的新鲜食材，快尝尝！”

“你……性子倒是还和从前一样。”灰琪接过特丽克西特意递来的番茄青椒披萨，没有立刻动口。

对此，特丽克西低声轻笑一声。

之后两匹小马都没再开口，并肩静静望着天边缓缓沉坠的落日霞光。

……

沉默良久，还是特丽克西先打破安静开了口：

“……虽然可能在你看来，这些吃食比不上研究所的标准餐食，更不及游轮餐厅那般精致考究——”

“我并不介意……朋友间的小聚，从来不在于口腹之欲。”

“那再好不过了，我原先还以为你会在意这些简陋吃食。”

灰琪轻轻摇了摇头。

见状特丽克西脸上漾开欣慰的笑意——想来是自己方才多虑了。

“随便聊点什么？”

“我还备了橘子气泡水……要不要尝尝？”

此刻她彻底放下了紧绷的拘谨，变回灰琪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带着几分张扬热闹，行事咋咋呼呼，却又莫名地藏着对她的敬重。

“嗯。”

灰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特丽克西放开胃口大口吃喝起来。

……

待到饱腹歇下，特丽克西花大价钱买来的两张八寸披萨几乎全进了她的肚子；摆在一旁的五瓶橘子气泡水，也被她喝掉两瓶有余。

她满足地打出一声响亮饱嗝，整匹小马吃得肚腹圆滚滚，瘫坐在座椅上，神色却忽然带上几分局促难安。

“我、我……”

灰琪擦去嘴角沾着的番茄碎屑，轻声开口：“多谢款待，披萨很好吃。”

“啊哈哈……呃。”

短暂停顿后，灰琪主动扯开话题：“特丽克西，你怎么看马哈顿这座城市？”

“嗯？哦……我要是真说了心里话，你不会往外传吧？”

“不会。”

“……看着光鲜亮丽，算是座集旅游、时尚一体的现代化都市，可对我这种四处漂泊的小马实在不算友好。”

她说完转头看向灰琪：“你呢，灰琪？你眼里的马哈顿是什么样子？”

“我很少四处闲逛，大多时候都在整理沿路采集的岩石标本。”

“哦，整日泡在研究室里……想来该十分枯燥乏味吧。”

“并不会。安山岩的斑纹藏着无序错落的独特美感，所有的样本综合起来几乎就能完整推演整片山脉千万年的演变过程；斑晶斜长石板条杂乱散落，基质针状长石半定向交织排布，那几乎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地质变体。”

“……嗯，那看来你是真的乐在其中了。”

“嗯。”

特丽克西环顾一圈周遭环境，随口说道：“这些天……如果没什么大的变故，我打算把这片区域再打理一番，免得蚊虫扎堆靠近；布老汇商铺物价太高，这片区域也明令禁止生火冒烟……”

灰琪顺势追问：“你大概什么时候走？”

“两个月后，把所有的岩石样品全部汇总整理，返回岩石学院核对文献资料，完成最后的毕业论文。”

“那就是四五月份了，”特丽克西在心里面粗略估摸了一下时日，略带歉意道，“好吧，你这么忙碌的大忙马，还特地劳烦你抽空赴约，真是多有麻烦你了。”

灰琪神色平淡，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认可：“这应当算是劳逸结合，我还挺中意你选的这处地方。”

特丽克西闻言眼睛一亮，眨了眨眼，半开玩笑试探道：“那我应当把你这番话，当成毫不吝啬的赞美吗……呃。”

“还请自便。”

“哈哈哈～虽然我不知道你心底真实想法如何，但能得到你的认可，我很开心！”

说罢，她兴致盎然地端起玻璃杯凑上前。

“再喝一杯！”

“这片地方的小马似乎很爱碰杯……那仪式叫什么来着，唉，算了，干杯！”

清脆的杯盏相撞声在晚风里轻轻回荡，衬着周遭朦胧夜色，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