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特丽克西的见闻：帕梅尔小姐（上）

那次未遂的邂逅，打破了两匹小马长达半个月维系已久的微妙平衡。

下班闲暇时分，帕梅尔开始更加留意这位公园的住客：

她曾在烈日当头的正午，于中央公园上演魔术表演；也会出现在布伦克林片区几条街外的第四大道街边，自顾自地演出，游走在马哈顿的街头、露天集市的角落，还有堤坝公园之上……

一只朴实无华的手提木箱，一番夸夸其谈，搭配与她天蓝色皮毛白色鬃毛相得益彰的魔术师长袍。

这是一匹帕梅尔从未想象过的、肆意自在的“闲散小马”。

元气充沛的嗓音，无所怯场的开朗；即便是遇上前来劝导的巡察队员，她也是爆发力十足。迅速收拢道具、拎起箱子一路狂奔，消失在街道拐角，时而沐浴烈阳，时而融于暮色余晖。

随风翻飞的斗篷、矫健奔走的身影，都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这般狼狈的奔逃，她身上依旧洋溢着自信？

那并非真正意义上落荒而逃的窘迫。

反观自己，永远只敢在远处驻足停留，做一名旁观的看客，怀揣着怯意，始终没有勇气直面上前。

这样的“试探”已经足够多了——

公园隔墙的张望、阳台上低头的俯看、在路上徘徊不定的思索。

那几乎占据了自己所剩无几空闲时间中的一小半。

在此后的半月里，多少次不期而遇的对视，又有多少次不经意间的擦肩而过；她时常沉溺在这场从未有过正面交流的遐想之中。

她从来没想过跨出关键的那一步……心底总抱着“等待对方一声唤住自己”的念头。

哪怕主动开口呼唤一声，也好过一次次仓促退步、转身逃离要强上百倍。

那种既兴奋又期盼、既惶恐又无措的情感时常萦绕在她的心头……

帕梅尔期望同她交流——这份期盼，起初源于她对社区公园即将消散的美好往昔的怀念，而那匹名叫特丽克西的小马，现如今正巧栖身在这片地方；又不断叠加了苏瑞为备战时装周，在服饰制作上对她百般挑剔、吹毛求疵，接连抛出许多看似毫无道理的苛刻要求带来的窒息感。

所以，所以……明明知晓一切缘由，她依旧说不清自己究竟在顾虑、纠结些什么。

——

而面对这样一匹不断试探自己的陆马，特丽克西亦是颇为无奈。

她该不该将那一回踩断树枝、短暂对视过后，对方蹄声哒哒仓促离去的一幕，理解为这位与玉琪派年纪相仿的小马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那疲惫又好奇、望而却步的眼神，竟有几分和玉琪派一样的神韵，只是看起来更加成熟罢了……

最终，一如可可·帕梅尔长久期盼的那样，三月末时装周落下帷幕，忙碌归于平静。又一次相逢之际，特丽克西主动开口，唤住了她。

“你已经偷偷溜走多少次了，这位小姐。”

“……”

“我可没认错。马哈顿这边习惯用‘小姐’称呼像你这样的小马，算是一种礼貌的尊称。”

“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让你避之不及？”

“……特丽克西小姐。”

瞧她默默侧过身、收拢耳朵，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乖巧得有些无措。

“……我、我……”

脸颊涌上羞红，帕梅尔结结巴巴，半晌才勉强憋出一句话。

“我叫可可·帕梅尔……那。”

“唉，你还是先从杂草堆里出来吧。”

“好、好的。”

片刻之后，特丽克西上下打量着这匹奶油米白色陆马，双肩挎着两只红色挎包，看样子才刚刚下班。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早点回去休息吧。”

特丽克西的语气透着几分倦怠，算不上热忱。

“我……”

望着那慢悠悠转身、打算返回房车的身影，帕梅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选择，她小心绕过半高的草丛，默默跟在了对方身后。

“那个，特丽克西小姐。”

“叫我特丽克西就好。伟大又全能的魔术师已经下班，慢走不送。”

“我有一事相求……”

“嗯？”特丽克西只微微转过身，望见她一如往常那般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摆了摆蹄子，“帕梅尔小姐，我不过是来这座大城市讨生活的小马，暂且栖身在这片疏于打理的公园。我可没法跟上你这般体面小马的想法，找我是为了什么？”

“……”

“我……想找你说说话，”她的语气忽强忽弱，浑身透着放不开的拘谨，“随便聊些什么都可以……还请你原谅我的冒昧。”

“哦，呵呵，那还真是奇怪的请求……”特丽克西望着她微微鼓起腮帮子的模样，只觉得几分可爱，伴着她独有的弹舌腔调轻笑出声。

“很抱歉，占用你的休息时间，我、我可以支付相应的报酬……”

看着帕梅尔急切又落寞的神情，特丽克西微微顿住。

“我现在真的很需要……特丽克西小姐。”

特丽克西长舒一口气。

“那行吧，我去房车里拿两把板凳，稍等片刻。”

“先说好，作为最伟大、最全能的魔术师，我不需要你任何钱财，可可·帕梅尔小姐。”

“……特丽克西小姐。”

“叫我特丽克西就好，我从外地过来，没你们城里的那多规矩。”

……

厚厚的浓雾遮蔽了朦胧月色。

今夜微风轻拂，透着一股沁人的清凉。

房车门口那块固定着黄色帆布袋的前檐下方，帕梅尔茫然伫立，一时不知该如何为好。

房车内传来一阵絮絮叨叨的动静——

【哦，那个东西放到哪儿了，嗷、嗷——！】

【在那儿——嘿，呃】

不多时，帕梅尔终于在折叠板凳上落座。

一杯温度适宜的红茶也很快被她捧起。

便携茶包轻轻垂挂在杯沿一侧。

望着杯中慢慢晕开的淡红茶汤，冰凉的心随之泛起一丝暖意。

“特丽克西……谢谢。”

“呵呵，没想到先前随手买下的红茶，这会儿派上了用场。招待来客，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是我算不上你的客人，我只是……”

“——住在对街楼上的住户。我清楚，你总喜欢悄悄躲在一旁。”

“不是那样的，我没有……”

“但无论如何，可可·帕梅尔小姐，你是主动来到我这里的第一匹小马。”

话音落下，特丽克西留意到她缓缓低下头颅。湖水般清澈的眼眸，尽数藏进蓝白相间的鬃毛之下，被圆润的刘海遮掩起来。

“……你真的好热情，特丽克西小姐。”

“在我生活的圈子里，已经好久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小马了……”

“呃……我吗？”

“嗯。”她细若蚊声地应着，心跳仿佛慢了一拍，身躯抑制不住微微轻颤。

“倒也算不上什么，算是礼尚往来罢了。我遇见的不少小马，大多都是这般相处。”

“真的吗……可是我，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你的性子，确实和她很像……”

“ ……”

“不必执着于实物交换。不管你是否清楚我这位伟大又全能的魔术师，单单是此刻你愿意坐在这里，我们拥有一场从容闲谈的缘分，就已经是很不错的回礼。”

“……可是我这样无缘无故的耗费了你的时间和精力，还是需要用同等价位的金钱来交换的。”

“嗯？谁教你这些的？我……并不需要，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苏瑞……”生怕对方难以理解，心情稍稍缓和的帕梅尔小声解释，“就像你的职业是魔术师，而我、我是一名裁缝。苏瑞·保罗马小姐算是我的导师，我在她手下工作。”

“裁缝吗？”

“……助手，为服装设计师打下手、提供协助的帮手。”

“哦，服装设计师啊，我倒是认识一位很不错的。”特丽克西稍稍思索，话锋陡然一转，“是她教给你这一套道理的吗？”

“呵，想来也正常。”

【正常……吗？】

帕梅尔神色慢慢沉了下去。

“无非就是充斥着自私自利、尔虞我诈，凡事唯己至上。”

“……嗯。”

特丽克西却并不以为然，摊开双蹄：“凭我这一个多月在此地的见闻，这座城里大多数小马皆是如此，算不上多么稀奇。”

“……嗯。”

“就连小马驹都被家长管束得紧紧的，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和他们并不一样。比起那些外表光鲜精致，内心却小肚鸡肠的小马，你要好上许多。”

“而我，大概也就是他们的反面了，呵呵……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也仅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以及追逐我自己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