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君臣相疑

若按大明礼制，温体仁虽贵为首辅，见到勋爵仍要大礼参拜。

但这是大明朝，文官可以打着礼制的旗号，不许皇帝认亲爹为皇考。甚至不惜挑起君臣大对立，闹出赫赫有名的“大礼仪”。

但轮到他们自身的时候，礼制立刻就变的灵活起来。到明末此时，不但武官要跪拜同级文官，大部分超品勋贵，见了首辅阁臣也免不了跪拜。

然而李四白何等人物？阵斩黄台吉收复辽东，风头一时无两。连崇祯都得让他三分，怎么会跪拜一个二品的老头子？

所以李四白虽出城相迎，但却是高踞马背，直到温体仁先下车才拱手为礼。

所幸老头子也拎的清，同样抱拳还礼。大家谁也不拜谁乐得轻松。

温体仁风烛残年，当然不可能步行进城。两人客套两句，便各自上车上马，两队仪仗一前一后往城内走去。

片刻之后，督师衙门花厅之内，李四白温体仁手捧茶盅，隔着桌案对坐品茗。

两人吸溜吸溜，有一搭没一搭扯了一会闲篇。老头子终于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自从多尔衮南下，先后击退李自成熊文灿孙传庭闯入重围，和洪承畴合兵一处后实力大增”

“如今虽被团团围困，但却有郑芝龙从海上补给。众位督抚总兵束手无策”

“陛下曾言，如此局面，唯有平辽侯方可破敌。特遣老夫前相请！”

“阁老言重了！”

李四白淡然一笑：

“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侯为国征战也是应有之意…”

温体仁闻言眼皮一挑，果然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然而辽东新定除恶未尽，许多满清余孽潜藏山林海岛，时时刻刻伺机作乱。若无本官坐镇，恐怕变生腋肘啊…”

“再说我不是派了骑兵南下，听由朝廷调遣么？”

“卢、熊、孙、杨四总督皆一时俊杰，都有经天纬地之才。他们既已围困登莱，相信消灭满清指日可待。就无需下官献丑了吧…”

温体仁心中暗骂。当初建奴南逃，朝野上下一片欢呼，都以为鞑子气数已尽。

所以当李四白没有亲自南下，而只是派出骑兵相助时，上至崇祯下至群臣，都暗暗松了口气。

自从正德十六年王守仁封新建伯，已有百余年没有文官军功封爵。

如今李四白短短一年多，先封伯爵再进侯爵。如果真让他南下灭了满清，难道真要给封个公爵？

所以李四白止步山海关，非但未遭诟病，反在朝堂中赢得一片赞誉之声。

辽海骑兵先由卢象升节制，随后又被拆分，分派到各督抚手下听命。

刚开始时，多尔衮狼狈南逃，又在河南和李自成大战一场。虽然大获全胜，却是损兵折将伤亡不小。

四大总督趁机拦截，确实也小胜几场。但最终还是挡不住鞑子骑兵白刃冲锋，被多尔衮、洪承畴里应外合成功会师。

至此登莱有满汉八旗合计十万，满洲八旗有多尔衮、莽古尔泰这等老牌亲王。汉八旗有洪承畴、祖大寿、吴三桂诸多汉奸名将。

虽然真鞑子锐减到五万多，但却被与日俱增的汉八旗补上了缺口。

且不论满汉，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整体实力比过去有增无减。

尽管卢、熊、孙、杨四大总督大招团练，也不过聚集十多万人马。要不是登莱有十几万满清妇孺累赘，这点人马堵住洪承畴都难。

双方在胶东半岛鏖战数月，非但没能消灭满清，反被洪承畴尽得半岛秋粮。

反倒是明军大军云集，逡巡数月靡费无数。朝廷的“练饷”费用直线飙升。很快就超过了原本的辽饷额度。

原本还因夺了辽海骑兵沾沾自喜的崇祯，此时悔不当初。立刻决定请李四白出关，总揽大局平定登莱。

然而李四白此时正忙着筑城修路，分田分地建立行政体系，哪有工夫领兵打仗？

朝廷几次派人催请，李四白都以建奴余孽伺机作乱为借口，把朝廷使者打发回去。

这套词不但崇祯，连温体仁都听腻了。闻言油然一笑：

“当着真人不说假话”

“辽西之战势如破竹，洪承畴弃城入海，多尔衮落荒而逃”

“如今辽东怕是已经没几个真鞑子，建奴余孽从何说起？”

李四白敢鬼扯，就从来不怕被人揭穿，闻言笑而不语，只是满脸玩味看向温体仁。

果然老头子说罢笑容敛去，神色忽然郑重起来，目光炯炯和李四白对视：

“侯爷不愿出关，莫非是怕功高盖主鸟尽弓藏？”

李四白毫不退缩与他对视，忽然嘴角翘起粲然一笑：

“阁老可有以教我？”

温体仁闻言嘴角一翘，竟也放肆大笑起来：

“侯爷果然快人快语！”

老头子气短，笑了几声竟然咳嗽起来。李四白吓了一跳，这盏老灯要是灭在平辽城，自己可就说不清了。

连忙起身就要过去帮他拍背，温体仁已连连摆手平息下来：

“老毛病而已，不妨事！”

“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李四白这才放下心来。毫不避讳道：

“我虽是文官出身，但如今军功封侯，破了大明文官止步伯爵的定例，已难说是文臣还是武勋”

“如果我再平定山东，岂不更是功高难赏，恐怕难得善终吧？”

温体仁微微颔首：

“难得侯爷春风得意之时，仍能居安思危。老夫既曾得你之助，今日便指点一二…”

李四白知道他说的是当年平定郭尔罗斯，助他扳倒文震孟的事。闻言微微颔首：

“愿闻其详！”

温体仁又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这才沉吟着道：

“昔日祖大寿不过数万关宁铁骑，便已龟缩锦州，不敢进京面圣”

“如今侯爷雄兵十万，辽东文武官吏皆出自侯爷门下。就算立刻辞官交出兵权，恐怕也难善终…”

李四白闻言苦笑：

“阁老倒是直白…”

温体仁微微一笑：

“此乃形势所迫，就算今上宽仁大度，也是在所难免”

李四白会心一笑。宽仁之君都难免下毒手，朱由检这种货色就更不用说了。

就听温体仁继续说到：

“要解此局，唯有一策！”

“侯爷还不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