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春天了

乐乐是下午到的，他妈妈陪着他，上四年级的小伙子，人已经长得比他妈妈还高了。

她妈手里提着一些水果，看到陈艳青，上前微微点头。

“今天乐乐还是和往常一样去梧桐里找王大爷，但是没有多久，就哭着跑回来了，说是王大爷生病住院了，还告诉了我这里的地址。”

乐乐妈妈把手里的水果提了提。

“我带了一点水果，也不知道王大爷能不能吃。”

陈艳青勉强笑了笑，指了指病房。

“王大爷已经做过手术了，现在正在里面休息。”

乐乐应该是一路哭着跑到医院的，现在站在旁边还一直再流眼泪，听到陈艳青的话，直接跑进了病房。

陈艳青跟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刚准备提醒乐乐小声一点，王大爷就醒了。

乐乐站在床边，不敢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王大爷看着她，艰难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帮他擦了擦眼泪。

“乖孩子，别哭，爷爷没事。”

乐乐使劲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来，比哭还难看。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王大爷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乐乐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指，不敢松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拿出一颗番茄，咬了一口。

番茄不太新鲜了，皮有点皱，汁水不多，嚼着嚼着，有一股熟悉的酸甜味，像夏天菜地里刚摘下来的那种。

他嚼得很慢，把那一小口番茄咽下去了，又说了一遍。

“甜。”

王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嘴角弯着，眼角却滑下一滴泪。他自己不知道，乐乐看见了，没告诉他。

他把剩下的番茄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王大爷是在三天后走的，他孙女赶回来了，儿子还在回家的路上，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那天早上天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床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甚至有了一点血色。

护工小马过来看王大爷，还笑着开口。

“王大爷今天气色不错，应该马上就能出院了。”

陈艳青没接话，她在医院陪了三天，见过太多这样的“回光返照”。

王大爷醒了一会儿，看见她孙女趴在床边睡着了，也没叫她。他转脸看着陈艳青，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闺女，梧桐里的番茄地，明年还种，乐乐爱吃。”

陈艳青蹲下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种。明年还种。”

“种番茄的人……不能断。”

“不断，张大爷说他要种，您放心。”

王大爷的眼珠慢慢转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能看见枝头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春天了。”

“嗯，春天了。”

他的嘴角弯起来，像在做梦，梦见什么好事。

王大爷的孙女一下惊醒了，直起身子看着王大爷，陪着他傻笑。

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进来，轻轻拨开陈艳青，把被单拉上去。

陈艳青站在那里，没有拦，也没有哭。她弯下腰，把王大爷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单里，把被单的边角掖好，像他生前每次帮她掖被角那样。

王大爷的孙女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一下子扑了过去，大声的哭着喊“爷爷，爷爷，爹还没有到呢！”。

陈艳青没有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王大爷的脸，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她忽然弯下腰，把柜子里的番茄拿出来，放在王大爷枕头旁边，放了很久，久到那颗番茄被枕头的温度捂热了。

王大爷的儿子最后回来了，和他女儿商量了一下，决定王大爷的葬礼在梧桐里举行。

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那两棵梧桐树，和王大爷生前种的那片番茄地。番茄已经红了，挂满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轻轻摇着，像一盏盏小红灯笼。

乐乐蹲在菜地边上，摘了一个最红的，放在王大爷的照片前面。

照片里的王大爷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小芳回来给他买了新衣服，他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小芳在梧桐树下拍了好几张，挑了一张笑得最好看的放大。

陈艳青站在梧桐树下，面前是王大爷的灵堂，她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番茄种子——是王大爷去年留的，用报纸包着，外面用橡皮筋箍了好几道，怕散了。

她在菜园子前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撒进去，用手把土抹平。

“王大爷，明年番茄还会红，您看得见。”

王大爷被他儿子和孙女带走了，梧桐里恢复了平静。

周雄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老三。老三今天特别安静，不哭不闹，趴在周雄肩上，眼睛看着那片番茄地。

他忽然伸出手，朝菜地的方向指了指，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周雄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他想吃番茄了。”陈艳青说。

周雄摇了摇头。

“还没全熟呢！”

陈艳青笑了。

“他种的就是想让大家吃的，熟一个吃一个，不用等全部熟。”

乐乐站在旁边听了，走过去，从地里摘了一个青的，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但他没吐，咽下去了。

赵大爷那天没有画画，他来了曲市梧桐里，搬了把椅子坐在梧桐树下，看着那片番茄地，什么也没说。

老张端了一杯茶过去，放在他旁边，赵大爷没喝，老张也没走，两个老头就那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太阳落山。

乐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王大爷在菜地里浇水。他蹲在梧桐里大厅的地上画，画了很久，颜料弄得满手都是，红的、黄的、绿的，脸也蹭花了。

画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又蹲下添了几笔，才满意。

画里的王大爷弯着腰，手里拿着水壶，水珠从壶嘴里洒出来，洒在绿油油的番茄苗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把画贴在梧桐里大厅的墙上，挨着张奶奶的剪纸和赵大爷的水彩画。

赵大爷站在画前看了半天，说这孩子画得好，比他强，没人反驳他。乐乐站在旁边，仰着头看自己的画，看了好一会儿。

“王爷爷，我画完了。”

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把剩下的那颗番茄从口袋里掏出来，已经有点蔫了，她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甜。”

远处，菜地里的番茄在阳光下红得透亮，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好像在等着人来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