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周爷爷的信

子豪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看一会儿书。他看了《建筑结构设计基础》，又看了《房屋构造与识图》，然后从周雄书架上翻出了那本旧得发黄的家谱。

家谱很薄，线装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有一股旧纸的味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陈子豪。

旁边是陈子衿、周子文，还有周子铭，子铭的名字是周雄后来添上去的，端端正正。他合上家谱，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他看过。

陈艳青有一天整理书架，无意中看到那本家谱被放得比以前平整了一些，像被人翻开过又合上。

她心里有数，没有追问，只是把它放得更稳了一些。

一个周末的下午，三个大孩子在阳台上玩。子衿在画画，子文在按计算器，子豪在看楼下的梧桐树。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子衿画完了最后一笔，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好了。”

子文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是我们家？”

子衿点头。

画里有隅园的红瓦白墙，有梧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还有省城城北的方向，有一片小小的菜地，菜地里站着一个人，弯着腰，正在浇水。

子豪没看出来里面画的是谁，“这个人是谁？”

子衿笑了笑，“是王大爷。”

“他还在浇水？”

子衿想了想，“嗯，大哥，在我心里，他一直还活着，也一直在浇水。”

三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子文说。

“那明天我们也去梧桐里看看吧。”

子豪点头，子衿也点头。夕阳落在画上，把那个弯腰浇水的人影染成金色，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

第二天早上，三胞胎借口出去晨练，一起来到了梧桐里，他们想看看他们记忆里的那些片段，是不是还在。

陈艳青闲来无事，开始整理书房。

整理书桌的时候，陈艳青终于打开了书桌在下面的那个抽屉。老式写字桌的普通抽屉，抽屉拉手有些生涩，要用点力才能拽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沓旧报纸、几支秃了头的毛笔、一个铁皮文具盒，以及最底下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封。

旧报纸是后来一次陈艳青过生日的时候，周雄送的生日礼物，里面记载着青山生态的所有大事件，陈艳青格外珍惜，收藏了起来。

秃了头的毛笔，是三胞胎在地上画画用的，她也把它们收藏了起来。

铁皮文具盒，陈艳青到现在都没有打开过，因为钥匙还没有在她这里。

最下面的那封信，陈艳青拿起过很多次，但是每次都没有打开来，不是不想打开，是没有勇气。

信封是米黄色的，边角已经卷了，被压在报纸下面。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

陈艳青拿出来，翻到背面，看见一行钢笔字，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给二香”。

二香是周奶奶的名字。

陈艳青捏着信封，在写字台前坐了很久，没有拆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几片，贴住窗玻璃，过一会儿又被风吹走。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拆开了信封。

她想先看看，既然周爷爷拿给她保管，应该是默认她可以看的。

打开信封，最上面一封是给陈艳青的。

信纸是稿纸，印着红格。钢笔字已经有些褪色，但一笔一划仍旧清晰。

“孙媳艳青：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提前打开这个信封，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提前看到，这样也许就没有遗憾了。

很荣幸你能成为我们家的一员，爷爷在这里谢谢你了。常言道，得贤妻旺三代，我相信周家未来不会差，只是委屈你了，让你一个人承担起周家的责任，爷爷和你说声对不起。

对于雄子，他本性不坏，也很爱你，只是有些木纳，你不要嫌弃他，想做什么就明明白白的让他去做，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上一辈的周家人，你公爹公婆，大姑，二姑，小姑和小叔，在你奶奶的有生之年，你稍微给他们点面子，不要让你奶奶太难堪就行，不过，只要你奶奶还在一天，她也不会让那几个不成器的给你气受。

至于你奶奶，听天由命吧，她不喜欢医院，如果将来……听你奶奶的就行，不用太勉强。

最后，爷爷谢谢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了你，你确实没让我失望，只是爷爷也真心希望你对自己也好一点，万事不要委屈自己，来世，咱们做亲爷孙。”

陈艳青看完，内心波澜无惊，轻轻叹了一口气。

“爷爷，您放心吧，我也是周家人，会带着周家好好走下去的。”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周奶奶的。

“二香，我没能守约，还是在你前面走了。你不要自责，我一定会走的很安详的，就像睡着了，像以前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样。

你才嫁给我的时候，什么事情也不会做，你在家里就是公主般的存在。成亲第二天下午，你睡在院角的竹椅上，槐花落了你一身，你都不知道。我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没有叫醒你。

我爹那时候就说，以后我会在你前走，因为我的思想太复杂，而你，心思单纯，容易高龄。

现在想来，我爹说的确实没错，记忆里你总是坐在门槛上慢慢的，一板一扎，认认真真的择菜，或者低着头，一针一线，仔仔细细的缝棉袄，再或者就是你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哼歌。你哼的什么歌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你。

我知道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但从没怨过我。五个孩子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性格温和，也没啥坏心思，有你压着，出不了什么问题。

孙子辈也很平凡，但是雄子找了一个厉害的孙媳妇，有了她，咱们周家垮不了，你也可以放宽心思，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过你喜欢的日子了。

艳青这个女娃子，她会很有出息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二香，你放心，把周家交给她，准没错。

最后，儿女的事情，不要上火，看不惯就骂，骂不动了，就眼不见心不烦，实在解决不了的，就和艳青说。

后面剩下的日子，我希望你只是二香，为自己好好活活，如果你活够了，就告诉我，我来接你，咱一起走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