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汉室今何在（二）

荀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良久没有说话。

二人索性沉下心来，将此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拆解了一遍。

从名分上看，天子纳妃，本就是天经地义。

选取功臣之女充实后宫，更是历朝历代常有之事，既能彰显皇恩，又能拉近君臣关系。

旁人听了，只会说天子厚待曹、吕两家，是千古美谈。

可从利害上算，这笔账却让人遍体生寒。

其一，人质之实。曹节与吕玲绮入宫，便等于置身于天子掌控之中。

曹操与吕布征战在外，家眷却在深宫为质，日后行事必然投鼠忌器。

天子只需稍作暗示，二人便不得不有所顾忌。

长此以往，主公的兵权、政权，都会被这层姻亲关系一点点掣肘。

其二，分化之术。

同时纳曹、吕两家之女为贵妃，看似一视同仁，实则暗藏挑拨。

二人同朝为臣，又同为国丈，谁尊谁卑？

谁的女儿更受宠？

日后难免心生嫌隙。天子正好可以居中制衡，坐收渔利。

其三，道德绑架。

一旦接了这门亲事，曹操与吕布就彻底绑在了汉室的战车上。

日后但凡有半分逾越之举，天下人都会戳着脊梁骨骂他们“忘恩负义”“国丈谋反”。

这顶帽子扣下来，任你有再大的功劳，也洗不清谋逆的污名。

一条一条，分析得越透彻，人心就越凉。

刘晔每说一句，荀彧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等全部分析完毕，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过了，所有的侥幸都破灭了。

结论只有一个——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绑架，披着皇恩浩荡的外衣，行的是挟制功臣之实。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效忠的大汉？”

荀彧猛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巨石。

他看着刘晔，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求证的意味，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

刘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答？

说不是？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说是？

他血脉里的骄傲，他这么多年的信仰，又绝不允许他说出这句话。

荀彧见他沉默，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苦涩与悲凉。

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厚重的书案上。

砰——

一声闷响，案上的砚台震得跳了起来，乌黑的墨汁泼洒出来，染黑了案头摊开的一卷竹简，也染黑了竹简上“中兴”二字。

荀彧胸口剧烈起伏，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失望。

他指着案上那卷被墨汁玷污的竹简，声音颤抖着：“你看，你看看！

这就是我们日夜期盼的中兴？

这就是我们拼尽全力守护的朝廷？”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身下的座椅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桓灵昏庸，宦官乱政，天下大乱，百姓流离。

我们说，没关系，天子年少，还有机会。

我们迎他都许，给他修宫殿，给他定礼仪，给他供粮草兵马，让他重新坐上龙椅，重拾天子威仪。”

“我们以为，只要有了安稳的朝堂，有了能征善战的将士，有了忠心耿耿的臣子，大汉就能好起来。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用我们给他的权力，反过来算计我们？”

说到最后，荀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他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肩膀微微耸动着。

刘晔也撑不住了。

他后退一步，重重靠在房中的木柱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荀彧挺直却萧索的背影，看着书案上狼藉的墨渍，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年少时，在宗族学堂里读《汉书》，读到“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时，胸中那股滚烫的热血。

他想起董卓作乱时，他看着洛阳城的大火，咬牙发誓要重振汉室的决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南征北战，出谋划策，小心翼翼地在诸侯与皇室之间周旋，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想要守护的东西，早就从根子里烂掉了。

龙椅还是那张龙椅，可坐在龙椅上的人，早已没了帝王的胸襟与担当。

朝廷还是那个朝廷，可执掌权柄的人，满脑子都是党争、算计与制衡。

这哪里还是他们心中那个四百年煌煌大汉？

这不过是一具披着汉室外皮的腐朽躯壳罢了。

巨大的失落感与幻灭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二人彻底淹没。

几十年坚守的信念，一辈子追求的理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了齑粉。

荀彧再也撑不住了。

他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掩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沉闷而痛苦。

这位素来以沉稳端方着称的王佐之才，这位在百万大军压境时都能谈笑自若的荀令君，此刻却像个失去了方向的孩子，哭得压抑而绝望。

刘晔也别过脸去，抬手捂住了眼睛。

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

他是刘氏宗亲，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汉好，可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汉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两个年近不惑的男人；

两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

在军帐里运筹帷幄的谋士；

此刻都卸下了所有的体面与伪装，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相对而泣。

泪水里有悲愤，有失望，有不甘，更有那理想破灭后，无处安放的茫然。

哭声压抑，却字字泣血。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陪着他们一起，为那个逝去的大汉时代，唱一曲悲凉的挽歌。

就在二人哭得不能自已之时，房梁之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唉……”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荀彧与刘晔都是一惊，连忙止住哭声，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书房的后窗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一道青色身影提着三个酒壶，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来人一袭青衫，发髻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正是郭嘉郭奉孝。

他显然是翻墙进来的，手中还拎着三只陶制酒壶，另一只手里捏着三个粗陶酒碗。

落地之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眼看向二人红肿的眼眶，又是一声长叹。

“这大汉，早就不是以前我们要匡扶的大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