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5章 儿童团的康斯坦丁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莫尔科夫他们几个人还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已经快两个钟头了。

越往山里走，这路就越窄，而雪也就越厚。

此时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杂木林也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成片的松树，远处一个小村落的轮廓已经能影影绰绰看见了。

几排灰扑扑的屋子散落在山坳里，屋顶上盖着白雪，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快到地方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莫尔科夫走在最前面，把背上滑下来的背篓往上颠了颠，扭头对后头的人说了一句，而利索夫也在后头应了一声。

他的背篓最沉，走了一路早就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被风一吹，后脖子凉飕飕的，他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嘟囔道：

“嘿，这后面的路我可就熟悉了，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走不岔的。”

“嗯？走不岔，那利索夫你刚刚咋摔了一个屁股蹲儿的？”

此时在后面的老兵也跟着开玩笑道，而利索夫则是有些强词夺理地说道：

“那、那那是因为这雪地太滑了，我鞋子不好踩滑了的。”

听着他的狡辩，后头的老兵也笑着说道：

“是是是，你脚滑，但好在你腰不滑，不然东西要是掉了，咱可没那厚脸皮拿这东西去给人拜年的。”

“哼，那可不！咱可是一直都记着莫尔科夫老大的话，摔屁股都不能摔猪腿的。”

利索夫他们两人又开始斗嘴了，但就在他们刚开始有说有笑的时候，忽然从前头路旁的一座土丘后面传来了一声稚嫩的呵斥。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抬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棉袄的小孩从土丘后头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杆比他自己还高出半截的短矛，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朝着他们就冲了过来。

这孩子个头不高，也就到利索夫腰往上一点。

脸蛋冻得通红，嘴唇上面挂着两行鼻涕，也冻成了两条白印子。

他跑到路边的一处土坡上一站，把短矛往身前一横，就仰起了头。两条眉毛使劲皱到一块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白气也随着急促的呼吸一团一团地往外喷着。

“呔，我问你们呢？”

“干什么来的？”

那孩子把矛尖朝前指着，接着又往前迈了小半步。

“说！是不是帝国狗派来的间谍！”

莫尔科夫他们一帮大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害怕，反倒一个两个都乐了。

这其中就利索夫笑得最大声，他往前走了一步，笑呵呵对着那孩子说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儿童团的小鬼啊。”

利索夫拖着长音说着，又朝那孩子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催促道：

“快，别闹了，去把你家大人喊来，就说山下来了几个送货的。”

那孩子一听这话，小脸登时涨得更红了。

他脚往后退了一步，把短矛又攥紧了些，但那矛尖却是在寒风里一个劲地哆嗦。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流到嘴边的鼻涕吸了回去，然后猛地往下一沉腰，学着革命军训练时看到的姿势，把短矛斜斜地挡在身前，两条腿一前一后扎了个马步。

“闭嘴！我才不是什么小鬼！”

他嗓门拔得老高，但不管怎么听都是脆生生的。

“我可是儿童团的康斯坦丁，是抓你们这些坏人的小哨兵！”

他在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还特意把胸脯挺了挺，好像这个名字能给他添不少威风似的。

“快说，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再不说我就不客气了！”

利索夫看着他那副又凶又可笑的模样，非但没当回事，反而笑得前仰后合，扭头对旁边的老兵说道：

“看见没有，这小鬼头要抓间谍了，老兄，你说咱们要不要把猪脚放下，给他乖乖投降算了。”

“那可不行。”

老兵也来劲了，故意苦着脸说：

“我们这猪脚可是给保育院的，要交也不能交给儿童团，得交给他们老师才成。”

小康斯坦丁见他们不仅不怕，还当着自己的面嘻嘻哈哈地拿他打趣，心里头是又气又恼。

他把脚往雪地上一跺，使劲吼道：

“你们这些帝国狗，在那嚷嚷什么呢！”

“你们这些狗间谍，还不承认吗？！”

利索夫被这小子的话给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直起身子冲那孩子摆了摆手道：

“小鬼头，你先别急着给我们扣帽子呀。”

“你说我们是间谍，那我问你，你有什么证据没有？”

小康斯坦丁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

“这还用证据？”

“我看你们鬼鬼祟祟的，从山下一路走上来，东张西望的，不是间谍是什么？”

“鬼鬼祟祟？”

利索夫也疑惑了，“我们都是走大路过来的，哪里鬼鬼祟祟了？”

“哼，怎么没有，我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你们走路的时候磨磨蹭蹭，而且东张西望，这不就是鬼鬼祟祟的吗？！”

小康斯坦丁义正言辞地说着，而他的话也让利索夫一行人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好你个小鬼头，这怎么鬼鬼祟祟了？！”

利索夫控诉着说道：

“我们从山下一路走上来，这路上的雪都快把我们埋了，我们不多看一下，难不成是准备摔山底下去吗？”

“而且再说了，我们是来送东西的，背着大包小包走山路，谁家间谍会这么干啊？”

康斯坦丁被这几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利索夫的话听着有点道理，这雪地里走路不看道，那才叫怪事。

可他又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看错了，于是把矛尖往上抬了抬，梗着脖子追问道：

“那……那你们说你们不是间谍，你们有什么证据？”

利索夫一听这话，就立刻来劲了。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特别无辜的样子：

“小鬼头，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是你说我们是间谍，对吧？”

“对！”

康斯坦丁回答得斩钉截铁。

“既然这话是你说的，那就该你拿出证据来才对吧。”

利索夫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可没说过我们是间谍，凭什么叫我们证明自己不是？”

“要是照你这个说法，那我现在说你是帝国狗派来的小间谍，你拿什么证明你不是？”

康斯坦丁急了：“我怎么可能是帝国狗的间谍！”

“那你怎么证明？”

利索夫笑眯眯地反问着。

康斯坦丁语塞了一下，随即说道：“我是儿童团的，我是抓坏人的！”

“这不能证明。”

利索夫摇摇头，“万一你是装的，潜伏在儿童团里呢？”

康斯坦丁脸蛋涨红：“我不是装的！”

“你看，你光说不是，又拿不出证据。”

利索夫的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慢，“你证明不了自己不是，那你是不是就是？”

康斯坦丁被他说得一时没了话，嘴巴张了张，又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于是乎他只能是梗着脖子说道：

“那我证明不了，你也不能说我是啊！”

“对咯。”

利索夫此时也大笑了起来。

“你证明不了我们是间谍，那我们自然就不是。”

“你证明不了自己不是间谍，可我也没说过你就真的是。”

“现在的问题在你这边，你怀疑我们，你就得拿出证据。”

“没有证据，你的怀疑就站不住脚，你说对不对？”

听到这般拗口的歪道理，康斯坦丁的小脸蛋当即就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又马上摇头道：

“不对不对，是你先说我是间谍的，我根本没说过我证明不了自己是间谍！”

看着这小子已经把自己绕进去了，利索夫也笑得更厉害了。

“你看你，都亲自承认自己是间谍了，这还好意思来说我们，哈哈哈哈！”

小康斯坦丁是彻底被绕晕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回想了一下，好像自己似乎是真的说错话了。

于是乎反应过来的他，当即就气鼓鼓地说道：

“那我……那我不管！”

“反正你们就是可疑！你们得证明你们不是！”

看着这倔强的小鬼头，利索夫也是一拍手笑道：

“嘿，你看这又绕回来了，你让我们证明自己不是，可我们怎么证明没干过的事？”

“你倒是说说看，我们该怎么证明？”

康斯坦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该怎么证明。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短矛，又抬头看看利索夫那张笑嘻嘻的脸，觉得哪里都不对，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

利索夫见状，正要再开口逗他几句，可他们的队长莫尔科夫却忽然从后面走了上来，伸手拦在了利索夫面前。

他回头横了利索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思。

利索夫缩了缩脖子，就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并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莫尔科夫转过头来，面向康斯坦丁，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脸蛋冻得红彤彤的孩子，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补丁摞着补丁的旧棉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浮起了一层温和的笑意。

康斯坦丁被莫尔科夫这么直直地盯着看，心里头有点发毛。

这大人不像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也不像旁边几个嘻嘻哈哈看热闹的，他就那么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的东西。

这感觉吧，就像是上课随时朝他们点名的老师一样，让他都不敢跟对方对视了。

但即便如此，小康斯坦丁还是强撑着把短矛又往上举了举，嗓子发紧地呵斥道：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你们要是有种就过来试试！”

莫尔科夫听完这话，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和气，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随后他用一种特别诚恳的语调说道：

“原来是康斯坦丁小兄弟啊，真是一家人不打不相识啊。”

康斯坦丁怔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板，声音又尖又急地喊道：

“谁跟你是一家人了！少跟我套近乎！你们这群帝国狗！”

“哎，现在不是，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是了嘛。”

莫尔科夫不紧不慢地说道，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意，他解释道：

“小兄弟，我们是从山下来的，是革命军的老熟人了。”

“以前我们兄弟几个受过革命军的照顾，现在这大冬天的眼看就要过年了嘛，我们就想着给村子里的保育院送点礼物，让那些可怜的小娃娃也能过个好年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自己的背篓，把上面盖着的那层挡雪的毛毡布掀开了一角。

只见那背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其中最打眼的就是那根被烟熏得黑亮亮的大猪腿，油汪汪地泛着光亮。

康斯坦丁探头往那背篓里瞧了一眼，眼睛顿时就直了，嘴巴不自觉地张了张。

“这、这些……”

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脸板回来，梗着脖子说道：

“既、既然你们是过来做客的，那我就去通知看门的萨维茨基大叔。”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不许走，我等会儿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