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8章 一对前来继承遗产的兄妹

“老板，住店，话说你们这的烤肉卷饼还有吗？”

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姑娘走进了牧羊人旅馆。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头上落了一层雪，脸颊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很亮。姑娘跟在他身后，裹着暗红色的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怀里抱着个小皮包，模样怯生生的。两人一进门，带进来一股子冷风，也把不少人的目光引了过来。

凯洛夫正在柜台后头翻账本，听见“烤肉卷饼”四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脸，飞快地打量了来人一眼。眼前这张脸很年轻，眉眼里带着点学生气，可那个问法错不了。这联络方式独一无二，只有索特修斯本人或者他介绍的人才会用。凯洛夫立刻判断出来，这个年轻男人就是伪装之后的索特修斯。

不过现在一楼坐着一桌帝国军，他不能上去相认。凯洛夫把账本一合，脸上堆起一个老板该有的客气笑容，语气里还带着点抱歉：“哎哟，客人，您是头一回来吧？咱们这店都有一年多不做烤肉卷饼了。您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啊？可别是走错了地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认对方，也把话头又递了回去。索特修斯一听，心里便有了数。他往柜台前靠了靠，摆出一副赶路人风尘仆仆的样子，说：“那不能走错。我们是来看我叔叔的。我叔叔在信里说，他以前常来你们这儿吃烤肉卷饼，一吃就是好几年。这不，我们想着到了霍米林茨克，先来替他尝一口。谁知道你们早不卖了。”

“你叔叔？”凯洛夫做出个好奇的表情。

“是，我远房叔叔。”索特修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他一个人在这边过了大半辈子，也没成家，到现在也没个后人。前阵子来信说他病得厉害，我和我妹妹心里头着急，就赶紧从外头赶过来了。信里还特别提了你们这儿的烤肉卷饼，说要是我们到了，一定得替他吃上一回。现在可好，这卷饼是吃不上了。”

他说到这儿，又回头看了赛罗拉一眼。赛罗拉正垂着眼睛，两只手绞在斗篷前头，很符合一个担心长辈的妹妹模样。

凯洛夫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数了。他笑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扬高了些：“哈哈，先生，你们要找人可得抓紧点。至少也得赶在你叔叔的律师前头，不然你们可一点遗产也摸不着喽。”

索特修斯一听，赶紧摆着手，脸都急红了：“先生，您可别这么说。我们不是冲着遗产来的，就是担心叔叔的身体。他一个人病着，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

他这边话音刚落，靠门边桌旁一个喝酒的汉子就回过头来，拍着桌子笑道：“嘿，小伙子，别害羞嘛，不就得来继承个遗产的，这有啥说不出来的。你们叔叔都把你们喊过来了，肯定是知道这些事情的，你小子害怕个毛啊。”

这一嗓子把全厅的人都说乐了。另一个正啃面包的也跟着起哄：“就是，搁我身上我早乐出声了。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真是来给老头端茶倒水的吧？”

“我看小兄弟就是脸皮薄。要我说啊，该拿就拿，叔叔没后人，东西不留给你们留给谁？留给教会那帮人吗？”靠窗一个穿皮坎肩的汉子也回过头，冲索特修斯挤了挤眼睛。

“哎，你们可别瞎说。”靠炉子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码头工人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人家叔叔还能再活二十年呢？你们这不是咒人家吗。我看这小伙子面相好，他叔叔没准见着侄子侄女，病就好了。”

“病好了更得把遗产捂紧点。”前头那个喝酒的汉子接话道，“我见过不少，越老越把钱看得重。侄子再亲，也不如自己兜里的钱亲。”

“你这话说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叔叔没孩子，不疼侄子疼谁？”又一个客人从角落里插了一嘴。

索特修斯被这一屋子人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连连拱手：“各位，各位，真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来看看叔叔。他一个人住，我们做小辈的怎么也得过来照看照看。遗产不遗产的，我们真没想过。”

赛罗拉低着头，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像在忍笑。她拉了拉索特修斯的袖子，小声说：“哥，你别跟他们解释了，越描越黑。”

她这话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桌人听见。几个汉子笑得更欢了。一个说：“还是妹妹聪明，知道跟她哥说，别跟大家伙争。这争来争去，不还是那点事吗？”

赛罗拉没再理他们，往柜台前走了半步，细声细气地说：“老板，房间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已经站了好几分钟了。外头那么冷，我们这行李也重，到底有没有能住的地方？”

凯洛夫笑着应道：“有有有，怎么会没有。就是不知道二位想住什么样的。是开两间上房，还是开一间？要是手头紧，我们后院马厩边上还有一间空房，里头摆着两张床，就是地方偏，价钱能比上房便宜不少。你们自己拿主意。”

赛罗拉刚想开口说“两间上房”，索特修斯却抢在前头喊了一嗓子：“一间，就马厩边上那间！”

赛罗拉愣了一瞬，转头看他：“哥，你干嘛呢？咱们两个人，住马厩边上像什么话。”

索特修斯挠了挠后脑勺，神情有些讪讪的：“好妹妹，你没听老板说吗，那间房便宜。”

“便宜也不能住马厩边上吧。咱们又不差那几个钱。”赛罗拉噘起嘴，声音软软的，但里头带着明显的不乐意。

“不是差不差钱的事。”索特修斯往她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身上钱不多了。要是在这里多住两天，回去的路费都成问题。好妹妹，你就听我这一回。”

他话音刚落，赛罗拉就提高嗓门叫了出来：“你钱不够怎么不跟我说？我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你还当我是外人吗？我看你就是死要面子，怕老板知道咱们穷，才硬要选这种地方！”

这一嗓子脆生生的，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帝国军士兵也停下筷子，扭头来看。索特修斯急得上去就捂住她的嘴，一边捂一边对凯洛夫说：“老板！就马厩那间！那间！你告诉我怎么走就成！”

凯洛夫嘴角抽了抽，像是憋笑憋得很辛苦。他伸手往旁边一指：“您从这侧门出去，右拐，看到马厩边上挂着串大蒜的那间就是。”

“谢谢谢谢！”索特修斯捂着赛罗拉的嘴，拽着她就往侧门走。才迈出去两步，赛罗拉猛地挣开他的手，回头瞪他：“哥！行李呢？那么大的两个箱子，你准备扔给人家老板吗？”

索特修斯像被雷劈了似的，又折回来，嘴里不停地说：“对对对，行李行李。”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抓起地上的两口大皮箱。那箱子沉得很，他两条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走起路来歪歪倒倒。赛罗拉站在侧门边，气鼓鼓地看着他，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

大厅里又响起一片笑声。那个喝酒的汉子笑得直咳嗽：“这小子，真是个活宝。将来谁要是嫁了他，可有的受喽。”

另一个声音接道：“你别瞎操心，人家有妹妹管着，差不了。”

“不过说真的，这年头肯大老远跑来看叔叔的年轻人不多了。”穿皮坎肩的汉子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有个堂哥，当年我爹病重，他就托人捎了句话，连人影都没见着。后来分家的时候，倒是一下子冒出来了。你们猜怎么着？他比谁跑得都快，生怕晚一步少分一张椅子。”

“你堂哥也真是个人物。”喝酒的汉子说，“我们老家那边也有这种人。爹娘活着的时候不见人，死了以后哭得比谁都响。街坊邻居还夸他孝顺呢。我呸，孝顺个屁。”

“也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上年纪的码头工人在炉边烤着手说，“我看刚才那兄妹俩挺实诚。尤其是那丫头，嘴厉害点，可护着她哥。这大冷天肯跟哥哥一起出门，不容易。”

“就是不知道他们叔叔住在哪一区。”穿皮坎肩的汉子说，“霍米林茨克这鬼地方，旧城区跟新城区差得远着呢。要是住在新城区河边上，那都是有钱人。要是在旧城区，那就跟我们一样，挤在墙根下头过日子。”

“他们连马厩边上的房间都抢着要，叔叔能有钱到哪儿去？”喝酒的汉子一摊手，“说不定就在哪个码头边上开杂货铺子的老头子。人一老，又没孩子，留点破烂也是遗产。这兄妹俩跑这一趟，兴许还不够路费呢。”

“你可别小看杂货铺子。”上年纪的码头工人说，“我认识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外头看着破破烂烂，屋里头藏着不少好东西。光铁钉就攒了三大箱，都是早些年从船上捡来的。那玩意儿现在可值钱了。”

“铁钉值什么钱。”喝酒的汉子撇撇嘴。

“那得看什么时候。现在码头上的船一天比一天多，哪条船不修修补补？铁钉涨得厉害着呢。”码头工人说。

“涨也没见我们工钱涨多少。”角落里的客人说，“倒是丹尼斯那小子运气好，天天有活干。我听说他昨天又去给帝国军卸货了。那帮军爷付钱是真痛快，就是不知道这河还能走几天船。”

“这你就不懂了。”码头工人压低声音，“我早上听人说，帝国军最近从上游弄了不少破冰船过来。你们说邪门不邪门，往年这时候河都冻得能在上面跑马了，今年倒好，又是破冰船又是火轮，把河道搅得跟春天似的。”

“那是要打大仗了。”穿皮坎肩的汉子也压低了声音，“不然谁闲得慌，大冬天往河上砸钱。我跟你们说，这几天出城的检查都严了。我有个兄弟在城门口卖炭，说宪兵们把炭车都掀了，非要查有没有夹带东西。”

“真打起来，咱们这些人的日子更不好过。”上年纪的码头工人叹了口气，“你们说，这仗都打了几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管他呢，有活干就干，有酒喝就喝。”喝酒的汉子把最后一口酒灌进肚里，冲着柜台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