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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在异世界打游击那件事》

第1454章 矮人俘虏学校的一天

八十保底酋长 · 5474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整座山坳白茫茫一片,营房挤在两山之间的窄缝里,木栅栏几乎被雪埋了半截。檐下挂着冰凌子,日头还没出来,青白的光把营地罩得灰蒙蒙的。

炊事班的烟囱先冒了烟,灰白色的烟被风扯散,歪歪斜斜往山坳外头飘。营房里有了动静,木板响了几声,咳嗽声隔着墙传出来。

公鸡叫了一嗓子,闷闷的。雷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脸蹭到冰凉的墙皮上,缩着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窗棂上糊的那层油纸透着灰白的光,雪片子贴着纸面唰唰滑下去。他半天没动,直到贡纳尔坐起来了,他才含含糊糊问:还在下?

下着呢。贡纳尔抖开毯子叠了两折,赶紧穿。

雷金从被窝里爬出来灌了一身冷气,连打好几个喷嚏。围巾扯过来缠上脖子,踩地跺了两脚,走到窗前往外瞅,雪已经过了脚踝,东边山梁后面才透出一线淡红。

哨声响了,短促的两声,隔着雪听起来闷远。营房门推开,冷气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前面的人哈着白气迈出去,脚踩进雪里咯吱响,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缩脖子把袄领子往上拽,有的低头拍帽檐上的雪,刚出门就让风呛得咳起来。

空地已经被踩出几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了大半。矮人们陆陆续续聚到中间,跺脚的跺脚,搓手的搓手,白气呼成一片雾,在人群里晃荡。

这鬼天气。

骂天有什么用,有本事找老埃里克说今天不上课。

上课总比挖冻土强,你试试镐头砸下去就蹦个白印子?

砸不动也比坐那儿听强,我屁股坐不住。

你是猴子托生的,一天不抡镐浑身痒痒。

去你的。

最后排缩着那帮老矮人,裹得跟棉被摞一块似的。戴皮帽子的诺格只露一撮灰胡子尖,有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那胡子动了动,几个人压低嗓子笑,褶子皱了一脸。

教导员站到前面的木台子上,军帽顶了一层雪,肩头也是白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开口前先搓了搓手:同志们,雪太大了,上午室外劳动取消。吃完早饭后全体在食堂上文化课,下午看天气再定。

底下窸窸窣窣一阵骚动,有人松了眉头,有人撇了撇嘴。诺格把灰胡子往袄领子里一塞,歪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旁边的人直点头。

食堂在营地东北角,木柱子撑起大棚子,三面草帘子挡风,朝南敞着。长桌长凳摆得满满当当,角落炉灶上咕嘟咕嘟煮大麦粥,热气从锅盖缝钻出来,在棚顶下面聚成白乎乎一片。矮人们端着碗排队,粥煮得稠,面上浮几片野菜叶子,小筐里杂粮饼子每人半个。有人打完饭找了地方坐下,有人站着先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

靠墙一张长桌,坐了几个人,贡纳尔低头往粥里掰饼子,雷金跟他搭话:你说下午要是还下,老埃里克会不会又讲那套穷人不分矮人人类?

贡纳尔抬头笑了笑:讲就讲呗。你不觉得他说得在理?

在理是在理,耳朵听出茧子了。我宁可去挖土,挖完倒头就睡,省得坐那犯困。

旁边一个年轻矮人凑过来插嘴:你快拉倒吧,昨天谁说宁可上课也不想搬石头?

我那是昨天!昨天哪有这么大的雪!

昨天雪也不小。

没今天大。

桌上的人笑了。又一个人端着碗挤过来坐下,帽子摘了拍两下搁桌角,脖子上缠着灰围巾,下巴上刚冒一层浅胡茬。他把碗放稳,拿勺子搅了两下粥:教导员上回讲那个分配办法,你们听明白了?

按劳取酬?贡纳尔抬起头,听是听明白了,就是不知道回去了还算不算数。

算不算数再说,先把这碗粥喝踏实了。雷金把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你们黑石寨那边的地,我听说已经有人分了?

听谁说的?

昨天听那个年轻战士跟他同伴聊天,我耳朵尖。

桌上几个人互相瞅了瞅,表情都有点复杂。雷金把碗搁下,抹了抹嘴:分不分地再说,反正我现在吃稠的穿暖的,比以前在矿上强。以前你在黑石寨分过几亩地?打到的猎物能留几条腿?

那倒是。对面的人叹了口气,我爹挖了三十年矿,腿瘸了寨子头人就把他撵出来了,一分钱没给。

这不就结了。

这时候外头有人连跑带颠钻进食堂,帽子上挂着雪,喘着粗气喊:嘿!来新人了!一大串,几十个!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嗡响起来。那跑进来的人挤到桌边往长凳上一坐,帽子摘下来抖雪:刚押进来的,从东边那条道来的,雪地里走了大半天,脸都冻青了。

哪个寨的?

红岗寨!天老爷,红岗寨也完蛋了。那帮人天天吹城墙修得跟铁桶似的,这才多久就给端了。

桌上有人把碗一拍:什么人不人的!人家叫革命军。教导员上回怎么说的忘了?革命军里头也有咱们维达一族的汉子,铁匠老约恩不就是山北矮人?

我这不是顺嘴……

顺嘴也得改,下回老埃里克听见了又拿你当典型。

贡纳尔把掰碎的饼子泡进粥里搅了两下,抬头问:带头的是谁?

黑压压一片,估摸四五十个。带头的是个红头发的膀大腰圆,一路骂骂咧咧没停过,押送的战士拽他好几回不顶用。

红岗寨……贡纳尔低头继续喝粥,若有所思。那是矮人领地里数得着的大寨子,比黑石寨大两倍不止,那群人向来把自家当古王国正统,看别的寨子都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连他们都打下来了,这革命军到底还有多少仗没打完,他也说不清。

旁边有人压低嗓子嘀咕:红岗寨都倒了,那咱们……

早就倒了,你人都在这里了还问?雷金拿勺子敲碗沿,倒了就倒了呗,我现在倒觉得倒了好。

怎么说?

以前在黑石寨你分到过什么?雷金把粥喝了个底朝天,碗往桌上一搁,现在至少干多少活拿多少,不比从前强?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没接话。旁边那年轻矮人拿筷子头戳了戳饼子,忽然说:哎,你们说红岗寨那个红头发的,要是跟诺格撞上,谁先动手?

桌上几个人愣了愣,随即都笑起来。雷金擦着嘴说:那还用问?诺格那张嘴不出三句话就能把人点着。

他点别人,回头挨揍的还是他自己。贡纳尔把碗搁下,上次被关禁闭,出来还没两天吧?

三天。

那快了。

吃完饭,几个人溜达到营地东边,隔着栅栏看新来的俘虏。新来的挤在临时棚子底下,有的蹲着发呆,有的靠着墙打盹,栅栏边上站着几个年轻气盛的,拧着眉头扫四周,看什么都不顺眼。有人往这边瞟了一眼,看见栅栏外头站着的俘虏,立刻把脸扭开,嘴角往下撇。

栅栏这边的人靠着木柱子乐了:你看他们那样儿,吞了苍蝇似的。

咱刚来不也这样?

可不。我头一天骂老埃里克三回,骂完心想完蛋了非挨揍不可。结果人家给我端了碗热水,说渴了吧喝点水再接着骂,弄得我一点脾气都没了。

我头三天不吃饭绝食,饿得走路打晃。有个年轻战士掰了半个饼子塞我手里,塞完转身就走,一句话没多说。你说这事儿闹的,想硬气都硬气不起来。

栅栏那边一个红岗寨的矮人听见了,扭头骂:你们这些叛徒!跟人类搅一块儿!

这边没生气,笑着回了一句:兄弟,你来几天就明白了,人家革命军跟你脑子里想的不一样。

那边啐了一口,转过身不搭理了。栅栏这边的人互相看看,有人耸了耸肩。

下午雪小了些,风还刮。教导员在食堂支了块黑板,粉笔写写画画,讲土地分配的办法,革命军打到哪寨子头人的地就分给没地的穷人,不管人类矮人按人头分。底下有人抬头听得认真,有人低头打瞌睡。

贡纳尔坐在第二排,膝盖上摊石板拿石笔练字,笔画歪歪扭扭但写得认真,写完端详一会儿,不满意就用袖子擦了重来。旁边雷金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肩膀歪过来挨着他胳膊,他用肘子捅了一下。雷金猛地坐直了,嘴皮子动了动含含糊糊说我没睡,后排几个人捂嘴偷笑。

前排一个年纪大些的矮人回头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雷金,你再睡下去待会儿教导员让你站起来读你写的字,你可别哭。

我压根没写,读什么?

那你更完蛋。

雷金赶紧把石板掏出来拿石笔胡乱划拉,旁边几个人肩膀抖得停不下来。教导员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雷金立刻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教导员又看了两息,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黑板。

课一直上到天擦黑。散场的时候诺格独自坐在最后排,皮帽子歪戴着,拿根棍子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写他那三百字检讨,鼻梁上蹭了一道灰,腮帮子鼓着跟自己赌气。有人经过他面前,他眼角扫一下继续划。贡纳尔从他旁边走过去,余光扫到泥地上歪歪扭扭几个符号,有的像字有的不像,看来这检讨确实让他头疼得够呛。

雷金凑过来小声说:他那三百字怕不是要写到明年去。

他写不写是他的事,明天交不上检讨的又不是咱们。

也是。雷金嘿嘿了两声。

傍晚食堂又热闹起来。晚饭粥稀了点,饼子还是每人半个,有人嫌少找大师傅多要,大师傅拿勺子敲锅沿说就这么多明天早上管够。那人嘟囔着退回来,同桌的笑着说少吃一口饿不死。

领饭的队伍排出去老长,热气从灶台那边一团团涌过来裹着麦粥的香。等着打饭的人攥着碗,有的互相靠着取暖,有的凑在一起嘀咕下午的课。前面一个矮人回头说:教导员讲的分地,我琢磨了半天,要是真按人头分,我家老小五口人能分五份?

他是这么说的,按人头。

那感情好。我家山北那三亩薄地还是我爷爷的爷爷那时候开的,寨子头人每年抽七成,剩那点肚子都填不饱。要是真能分到足数的……他搓了搓手。

你先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这碗粥打上。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又有人在后头接话:分地不分地的,反正我不信那些头人能老老实实把地吐出来。

革命军打都打下来了,不吐也得吐。

你说得轻巧……

我这不是说轻巧,铁匠老约恩他哥就在山北那边分到了三亩半,他亲口跟我说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

说话间队伍又往前挪了挪。

诺格那帮人坐在角落长桌上,吃着吃着嗓门大起来。诺格把碗搁下,咧嘴朝着不远处一张桌子开了腔。那桌上坐的全是生面孔,领头的红头发大个子低头喝粥,碗沿挡着半张脸只看见两条粗眉毛拧着。

哟,这不是红岗寨的大英雄们吗?诺格灰胡子一翘一翘的,怎么跑到人类关咱们的俘虏营里来啦?你们不是天天说自己是群山王国唯一的继承者吗?继承了个啥?继承了个俘虏身份?

红头发大个子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汤溅出来几滴:诺格,你个黑石寨的老废物也配跟我们说话?你们自己先做了俘虏,还有脸笑话别人?

我们做得早啊,这叫识时务。诺格把胡子一捋笑出满脸褶子,你们红岗寨能耐大,城墙修得比山高,怎么也被抓来了?

放你娘的屁!

红头发一脚踢开凳子站起来,几步跨到诺格桌前。诺格身后那帮老矮人也起了身,碗筷往桌上一扔,两边隔着一条板凳互相瞪着。食堂里嘈杂声变了调,有人喊别动手,有人往后躲,也有人凑过去抻脖子看热闹。诺格摸到桌上一个陶碗就朝对面砸,碗砸在红头发肩膀上碎了一地。那边挨了砸抡拳就捣在诺格下巴上,老矮人往后趔趄两步。

两帮人搅到一块儿,板凳掀翻好几条,粥汤泼在地上踩成泥糊糊。革命军战士从门口冲进来拽这个拦那个,矮人们打红了眼谁拉就回手给谁一肘子。

贡纳尔拉着雷金退到墙根底下站着,雷金看得直摇头:吃饱了撑的,晚上喝粥喝出火气来了。

教导员从后门挤进来,年轻战士也从前头钻进去了,几个人连拉带拽不顶用。教导员嗓子都喊劈了没人听,擦了把汗回头冲门外喊:去叫负责人!

负责人来了,进门扫了两眼满地的碎碗翻倒的凳子,脸沉着拔高了嗓子吼:打!让他们打!

旁边几个战士愣住了。负责人手一挥:把场地围起来,别让其他人跟着掺和!等他们打完了挨个关禁闭!

又补了一句:还有,墙角那几个开盘赌博的也给我抓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根底下几个人蹲成一圈手里攥着铜钱交头接耳,听见点名手忙脚乱往兜里塞。年轻战士三步并两步过去一手一个拎了出来。

中间打架的人打了半天渐渐没力气了,气喘吁吁互相瞪着。诺格鼻血糊了半张脸,红头发眼眶青了一大块,俩人谁也不肯先服软,但也实在抡不动了。

负责人背着手走过去:打完了?

诺格喘粗气想张嘴,被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都带走。禁闭室,一个一个关。诺格,你又是头一个,前两天的检讨还没交吧?再加一篇。

诺格蔫头耷脑被拽走了,红头发梗着脖子还想犟,被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食堂慢慢安静下来。战士和几个没动手的俘虏一块儿收拾碎陶片,扶正歪倒的桌子,拿扫帚扫麦粥和泥水。炊事班老师傅叹气说这帮矮人脾气比铁砧还硬,旁边一个年轻战士一边扫地一边嘀咕:打什么打嘛,明天早上不还得一块儿上课一块儿干活……

贡纳尔帮着把一张长凳抬正了,雷金拎扫帚扫碎碗碴子。干完了活把扫帚靠墙放好,一前一后走出食堂。月亮升起来了,雪地映着一层淡银光,山坳口的峰峦轮廓清清楚楚勾在天幕上。风停了雪也歇了,整个营地安安静静,只有禁闭室那边一间小窗户亮着昏黄的灯。

土路上雷金踢了一脚雪疙瘩:你说诺格那老东西啥时候能学乖?

难说。不过负责人收拾他有一套,慢慢来。

他那个检讨写完了吗?

我看他在地上划了半天,字数凑没凑够还两说。

雷金嘿嘿笑了两声:那老东西,让他写字比挖矿还难受。

雪地里走了一段,脚下咯吱咯吱响。沉默了一会儿雷金又说:那红岗寨的人呢,得几天才能像咱们这样老老实实?

少说十天半个月吧。不过也不一定,那个灰胡子的,他来的时候比谁都横,三天就服帖了。

那是他没心没肺。我头一星期还天天琢磨着翻墙跑呢。

那你咋没跑?

往哪儿跑,这么大的雪,跑出去冻也冻死了。雷金跺跺脚上的雪,再说了,上哪儿吃这么稠的麦粥去?

贡纳尔忍不住笑了。前面的营房亮着灯,里面传来说话和翻身的声音。两人推门进去各自爬上铺位。

躺下来裹紧毯子,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看见对面雷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蒙。外面响起换岗战士踩着雪走过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由近及远。

雷金闷在被子底下说:贡纳尔,你说咱们以后出去了,还回黑石寨吗?

安静了好一阵,望着天花板灰蒙蒙的影子轻轻说:睡吧,明天再说。

雷金没再问了。窗外树枝被雪压弯了,隔一阵子哗啦啦滑下一蓬雪,沉闷地落在棚顶上。远处禁闭室的灯火还亮着,透过夜色看不太真切,黄蒙蒙一小团。营地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山坳四周的大山蹲在黑暗里,白茫茫的雪壳把棱角都磨圆了。月亮移到中天的时候,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白的线,落在泥地上慢慢扫过去。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处,听久了反倒觉得踏实。

夜还长,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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