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王氏的烦恼

八月三十日，一大早村里就热闹了起来。

先是村里五辆大马车拉着五家人去镇上参加樊家茶楼试业礼——五辆马车排成一列，马蹄嘚嘚，车轱辘碾过村道的石板路，发出整齐的声响。

车厢里坐着林七叔公一家、赵四爷一家、上官玉莹和陈大柱一家、林守英和李货郎一家，当然还有林守业和林文柏一家。几家人在车上互相打招呼，说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紧接着，张青樱、梁如意、江依心、杨春草、叶小苗和白薇带着兰心班的姑娘们也上了樊家派来的几辆马车。白薇已经是兰心班的医术夫子，专门教女孩子们认草药、懂药性，今儿也跟着一起去了。

这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可把村里人看傻眼了。要知道，有些地方连县尊、州府大官都坐牛车，像这样清一色的马车，真是不多见。孩子们在路边追着跑，大人们站在自家门口张望，议论纷纷。

“好气派啊！这么多马车！”

“那可是要去樊家茶楼啊，镇上最大的！听说比会仙楼还大！”

“啧啧，咱们村啥时候这么有面子了？”

还不算完。几家兰心班学子的家人也坐着村里的牛车出发了，虽然没有得到邀请，但都想着去镇上见识见识。茶楼开门做生意，他们去凑个热闹，反正兜里也有钱了。

羡慕的、赞叹的不少，当然也有少数人心里泛酸，嘴上说着酸话：“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去趟镇上嘛。”

王氏一早去豆腐坊买豆腐，正巧目睹了这支队伍出发的盛况。

她远远地站在豆腐坊门口，看着五辆大马车排着队驶出村口，又看着兰心班的几辆马车紧随其后，心里空落落的。这种热闹，跟他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走了神，连买豆腐找的零钱都差点忘了拿。

回到家，她放下豆腐，一屁股坐在院子里，发起呆来。里屋传来声响，她也没反应。

过了一会儿，林文杨睡眼惺忪、蓬头垢面地从屋里走出来，见到王氏坐在院子里，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娘，咋就你一个人呢？我媳妇儿呢？爹呢？”

王氏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林文杨，惊讶地问：“文杨，你咋还在家呢？今儿樊家茶楼试业了，你不是说见过那樊掌柜了吗？不是要当管事了吗？今儿不用去上工？”

林文杨听到这话，大叹一口气，蹲在了门槛上：

“别提了！昨儿我还没收到信儿，就又去找樊掌柜了。结果，他说我要在茶楼做工的话，要先从杂役干起，只能先在后院干劈柴、挑水、清洁、搬运货物等活儿，都不能出现在茶楼的客人面前。”

“啥？！你没跟他说，你是那怀安和小毅的亲叔叔吗？他们不是很看中那两个小子吗？不可能不给你这个面子的。”王氏不敢相信。

“说了，我还说我是文柏和文松的亲兄弟呢！人家樊掌柜说，是谁的亲兄弟都不好使。他们茶楼要的是能干活的人，关系户倒也没关系，只要能干活就行。我能通过杂役试用期，就能留下，再谈其他。”林文杨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说。

“这、这、这樊掌柜也太不通人情了！真是的，白瞎了咱们的这些关系。”王氏气愤极了。

她骂了几句，见儿子又倚在门框上昏昏欲睡，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你咋打算？不再去试试了？”

“还试啥啊？”林文杨被老娘一巴掌拍醒了，“这还用试，我连柴都劈不来，试啥？试丢人现眼啊？！”

“那、那就这么算了？！这多好的机会，那樊家茶楼那么大的地方，你要是当个管事或者账房，多有面儿，油水多足！”王氏还不死心。

“只能这么算了啊，要不还能咋样？我可不做杂役，我也做不来！”林文杨眼看老娘又一个巴掌要拍下来了，马上站起来躲开，然后问道：

“我媳妇儿呢？我还没吃早饭呢，让她给我做碗面，加两个鸡蛋！

还别说，自从吃了那果核，咱家那几只鸡看着又长大了一圈，这几天全下的双黄蛋！让我媳妇儿给我煎两个蛋！”

王氏看着儿子这副不争气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念着这是亲生的，真恨不得扑上去掐几下、踹两脚。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氏气得指着儿子的鼻子，“你、你、你别吃了，喝西北风吧！”

林文杨摸摸鼻子，也不敢大声跟老娘犟嘴，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喝西北风也喝不饱啊。”

王氏还想骂几句。这时，姜氏从外面提着菜篮子回来了，一进院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林文杨已经大声喊道：“媳妇儿，我饿了，给我下碗面，加两个鸡蛋！快点！”

姜氏不敢直接回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婆婆还带着愠色的脸，然后才说：“早上还剩了馒头和粥，我给你热在锅里的，先吃那个吧。”

林文杨不乐意：“不，我就想吃鸡蛋面，快去做！”

姜氏正要点头应承——按照以往的惯例，婆婆对儿子的要求从来都是满足的。

谁知这次，王氏却一反常态：“别理他，爱吃不吃！不吃，锅里的就留给他当午饭，中午不用做他的饭了！”

姜氏有点懵——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婆婆不疼儿子了？

“还愣着干嘛？听不到我说的话？”王氏见儿媳妇呆呆地没动，更气了，“姜氏，快去准备午饭，要不你中午也别吃了！”

姜氏连忙往厨房里钻。林文杨也感觉到老娘是真发火了，也不敢再闹腾了，也低着头快速进了厨房，去找吃的了。

王氏站在院子里骂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一屁股坐回原位。她想了又想，站起来就往外走。

王氏走到女儿林文桂家，院门没关，她直接进去了。

林文桂正在院子里缝衣服，丁珠在一旁择菜洗菜。

“娘，你咋来了？”林文桂有点意外，又有点紧张——她太了解自家老娘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上门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反正不会空手走。

“娘，中秋才没过多久呢！”林文桂先发制人，“中秋我们可是给了节礼又给了孝敬费，再要可就不合适了！”

“瞎说啥？你娘我是那样的人吗？”王氏不高兴了，“咋滴，我还不能到闺女家串串门了？”

“串门儿是可以，但要钱就没有。”林文桂对亲娘说话可直接了。丁老三不在家，她不用表演“母慈女孝”，一点也不装了。

“你这闺女咋说话的？”王氏没理会女儿明显的不欢迎，直接坐了下来，“我就来看看你，交代你几句。”

“你要交代啥？”林文桂继续手里的活计，随口问了一句。

王氏看看低头干活的丁珠，问道：“过两天村学开学，丁珠会去上学吧？”

不等林文桂回答，她就急着继续说：“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你这个眼皮子浅的死丫头，你说，你要去年就让丁珠去上了学，现在你就不是坐在这里缝衣服了，而是坐在镇上大茶楼的包间，跟着女儿沾光了！”

林文桂这下脸面有点挂不住了——这是她很不愿再提及的痛处，她早就肠子都悔青了。要是去年不为了省那点钱，直接让女儿去了村学，她肯定不会被何秋云那个死对头抢了风头。这一年，她多少次悔得想扇自己几个耳光……

这痛处被老娘这样大喇喇地指出来，她又尴尬又气恼。她瞟了一眼女儿，丁珠正低头认真地择菜，好像没听到她们的话一样。

“娘，你……你真是的！”林文桂讪讪地说，“啥是眼皮子浅？那、那是我当时另有想法，想着是送孩子去学手艺还是上村学……

结果，我还没想好，村学的报名就结束了……这、这才错过的。这次，这次肯定是要去的，都说好了的！”

“你是啥样的，我还不知道？我可是你亲娘！”王氏完全不相信林文桂的说辞，“反正这次丁珠一定要去上兰心班，不然，我可不放过你！”

“行啦，行啦！晓得了！”林文桂不耐烦地回答，低头装作认真缝衣服，想避开亲娘的絮叨。

王氏看了看她手里的衣服，伸手捻了捻布料：“哟，这料子不错！你又给自己做新衣啦？你这日子真是过得舒坦，老三对你在这点上没得说！钱任你花！”

林文桂的手顿了一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倒是想给自己再做件新衣，这是做给珠儿的。”

“哟，你吃错药啦？咋想到给你闺女做新衣了？”王氏很清楚女儿的禀性，她可不是这么疼爱女儿的人。

“还不是老三！”说起这个，林文桂就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昨儿看见何秋山媳妇儿又给丁芙丁蓉做了新衣，昨晚非要我也给珠儿做一件。我说，丁芙她们做新衣，是要去镇上参加茶楼活动，珠儿又不用去，做新衣没必要。你猜他咋说？”

“咋说？”

“他说，过两天珠儿要上村学了，新衣可以那时候穿。”林文桂说起来还是不高兴。

“丁老三不是啥都听你的吗？你不做，他能咋地？”王氏说。

“只要我的理由说得通的，他都听我的，基本不回嘴。”林文桂说，“但是吧，他要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问题，他就不让步。他总说，隔壁那两个丫头有的，珠儿也要有，都是丁家的孩子，要一视同仁。我、我还能怎么说？”

王氏也无语了。这、这还真不好说。

林文桂自己反倒想通了，叹了口气：“唉，算了，我也不跟他争了。反正，他以后会知道，女娃娃读书没啥用，纯属浪费钱。只有儿子才靠得住！”

“就是！我还指望胖墩和小胖能考中状元，给我挣来诰命呢！”

“可不，我也希望我家旺儿将来有大出息，让隔壁那家羡慕嫉妒恨！”林文桂也说。

丁珠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话。她静静地择完菜，洗干净，拿进厨房去了。

而被王氏和林文桂寄予厚望的“厌学三人组”——林胖墩、林小胖和丁旺——此刻正在村里疯玩。三个孩子蹲在河边，用树枝挖着泥巴，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明天又去哪儿玩。

完全忘记了还有一天就要开学了，他们的假期课业还开着天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