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面见永历
自律的孤猫 · 4497 字 · 约 11 分钟
帐帘又被人掀开了。
彬卡娅走了进来。
赵铁柱和何三刀对视一眼,两人明白过来,他们朝彬卡娅点了点头,便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陈云默和彬卡娅两个人。
彬卡娅今日穿着一身孟族的便装,深蓝色的筒裙。
腰间系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她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陈云默一会儿。
“陈护卫,你终于醒了?”
“嗯。”
“你命真大。”
彬卡娅在床边坐下。
“那天你倒在江边,浑身是血,军医说你身上中了七箭,还有好几处被甲挡住了。”
“肋骨断了两根,左肩的箭差点把骨头劈开。”
她顿了顿。
“你昏迷的这几天,喊了很多人的名字。”
陈云默沉默了片刻。
“喊了谁?”
彬卡娅嘴角微微勾起。
“不告诉你。”
彬卡娅在床边坐下。
“你怎么想的?”
她说,语气不轻不重,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等我的消息,自己就带人去咒水救人?你是觉得我不会来,还是信不过我?”
陈云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上。
彬卡娅看着他的沉默,轻轻“啧”了一声。
“你不说话,那就是信不过了。”
陈云默依然没有开口。
他内心深处,确实没有全然信任她。
她是孟族的公主,她有她的利益,她有她的盘算。
这话说不出口,也不必说。
彬卡娅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语气淡了下来。
陈云默突然问道。
“阿瓦城怎么拿下的?”
彬卡娅道。
“有了那条暗道,我们里应外合,父王率军杀进了王宫。莽白和苏托敏匆匆跑了。”
“陛下呢?”
陈云默终于开口。
“你放心,他的待遇很好。有太医看诊,有人伺候起居。只是暂时不能离开。”
她顿了顿。
“听说吴三桂的大军马上快到了,我也不想让陛下落到吴三桂手里。”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陈云默。
两人对视了片刻,都沉默了。
彬卡娅率先打破了尴尬,她站起身,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好好养伤。”
说完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又过了几日,皮肉上的伤口渐渐收了口,结了痂。
陈云默终于可以下地走路了。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双腿像两根泡软的木棍,抖得厉害。
扶着墙走了几步,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想伸手扶,被他挡开了。
“不用。”
他一步一步挪到窗前,推开窗。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有几棵不知名的树,叶子被晒得发蔫。
远处传来孟族士兵操练的喊声,整齐而短促。
他站在那里,扶着窗框,站了很久。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断掉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左肩的骨头没有长好,右臂还是使不上劲。
他可以走路,但不能跑。
可以站,但不能剧烈运动。
林小蛋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头儿,您怎么下地了?”
陈云默没有回头。
“躺够了。”
他把药接过来,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空碗递回去,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堵高高的围墙上。
“陛下那边,有什么消息?”
林小蛋接过碗,摇了摇头。
“还是那样。有人伺候着,但不让人随便接见。公主的人把得严。”
陈云默没有再问。
...
陈云默撑着拐杖,慢慢走到彬卡娅处理公务的偏殿。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光滑的木地板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瘸一拐。
彬卡娅正坐在案前翻阅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他,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笔。
“怎么,能下地了?”
陈云默扶着门框站定,没有寒暄。
“公主,我想见陛下。”
彬卡娅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在他缠满绷带的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柔和了几分:
“你伤还没好利索,就急着往外跑。”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你要见你们的皇帝陛下,我不拦你。”
“其实陛下前几日就问过你,说陈将军救驾受伤,他想来亲自探望。”
“是我婉拒了,哪有皇帝亲自去见臣子的道理。我说你能走动之后,会亲自去见圣。”
彬卡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外面的局势,我应该告诉你。”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吴三桂的大军已经到了。”
“他们已经和莽白的残部汇合,莽白发誓要夺回阿瓦,吴三桂则是威胁我们交出皇帝。”
“外面不太平,陛下待在我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陈云默安静的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彬卡娅继续道: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们绝不可能交出皇帝,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大哥的率领的援军也到了,一万大军,就驻扎在城外。”
“加上城里的兵力,我们肯定守得住。”
陈云默点了点头。
“那陛下...”
“去吧。”
彬卡娅打断他,朝门口挥了挥手。
“北边那个宫殿,有人会带你过去。”
陈云默没有再说什么,撑着拐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偏殿。
身后,彬卡娅低头继续翻看文书,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轻微地摇了摇头。
...
陈云默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王宫的石板路。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有个孟族士兵在前面引路。
两人走到北面。
那边有座宫殿,宫殿门口站着两个孟族士兵,看到他没有阻拦,侧身让开了。
他推开宫殿里面的一个院门,院子里很安静,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几片枯叶落在地上。
正厅的门敞开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永历帝。
永历帝穿着一身红色的便衣。
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写字。
太子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握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地临摹着什么。
永历帝不时停下来,指着纸上的字低声说几句。
偶尔咳嗽两声,咳的时候偏过头去,用袖口掩住嘴。
陈云默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永历帝抬起头,看到了他。
手中的笔顿住了,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桌上的砚台晃了一下。
“陈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大步走了过来,走到陈云默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缠满绷带的身子。
“前些天我听闻你醒了,一直想去看看你…公主说你需要静养,不便人打扰,朕就想晚几天再过去。”
他伸出手,像是想扶陈云默,又缩了回去,只是看着他,眼睛有些泛红。
太子也从书案后面跑过来,仰着脸看着陈云默,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陈将军。”
陈云默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撑着门框,慢慢跪了下去。
永历帝急忙弯腰扶住他,声音哽咽: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
陈云默低着头,声音沙哑。
“末将无能,不能救陛下脱离险境。臣等死罪。”
永历帝扶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陈卿何出此言?你们拼死救出朕与太子,何罪之有?”
陈云默抬起头,看着永历帝消瘦的脸,目光落在他掩着嘴咳嗽的手上。
“陛下,您的咳嗽…”
永历帝摆摆手,打断他:
“孟族大王派人来看过了,说可能是那日落水伤了肺,不碍事。”
“开了几副药,朕吃着呢。”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陈云默心痛地看着他。
永历帝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偶尔咳嗽几声,但精气神确实比之前好多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陛下虽然离开了缅人的囚笼,却还远远没有回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眼前这座宫殿的孟族人以礼相待,可这份礼遇能持续多久,他拿不准。
这里的饭菜好一些,太医勤快一些,但终究不是自由身。
永历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
“陈卿,朕在这里很好。孟族大王和那位彬卡娅公主,待朕颇为尊敬。”
“每日请安、送药,从不缺礼数。护卫虽守在院外,但进出都会通报,不曾有半点怠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红色便衣,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只是那身龙袍,实在穿不得了。从咒水一路颠沛,浸了水、磨了洞,补都没法补。”
“孟主差人送来了几套干净衣裳,说暂时换上,日后再做新的龙袍。朕便换了。”
陈云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件便衣虽旧,但洗得干净,穿在永历帝身上倒也妥帖。
只是少了那抹明黄,天子与寻常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模糊了几分。
永历帝咳嗽了一下,接着道。
“连日来,孟王也把皇后和那些被冲散的臣子也从咒水那边接过来了。”
“如今都安置在附近的院落里。只是……”
他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
“可惜那日我们被缅人从岛上迁走之后,消息不通,很多人以为朕和太子会一去不返…”
“有几个忠心的臣子和嫔妃,竟然自尽殉节了。”
陈云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永历帝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又转回来,望着窗外,声音很低:
“是朕对不住他们。”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案后面跑过来,抱住了永历帝的腿。
仰着脸看着陈云默,大眼睛里满是依赖。
陈云默伸出手,摸了摸太子的头顶。
“陛下放心。”
他说。
“臣只要还有一口气,必护您周全。”
永历帝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陈云默从永历帝的院子出来,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步子很慢。
走到住处门口,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推开门,屋里坐着两个人。
沐雨芸最先站起来。
她今日没有戴着面纱,也没有穿当初仙春楼那些鲜艳的衣裙。
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蓝布衫。
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着,脸上不施脂粉。
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陈云默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身旁站着赤娥,依旧戴着半截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的泪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赤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陈云默进来,微微福了一礼。
“陈将军。”
沐雨芸的声音有些发颤,快步走过来。
“听闻你受了重伤,一直想来探望,只是公主说你需要静养,不许人打扰…”
她说着,眼眶已经泛红了。
“今日听说你能下地了,我们便马上求了公主,这才放行。”
陈云默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摇了摇头。
“不碍事。皮肉伤,养养就好。”
赤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她低声说:
“沐姑娘亲自下厨熬的,说将军伤后需要补养。”
陈云默看了看那碗鸡汤,又看了看沐雨芸。
沐雨芸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轻声道:
“妾身别的忙帮不上,只能做这些小事。”
陈云默没有推辞。
他在床边坐下,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
汤里放了些药材,味道有些苦,但入喉温热。
喝了几口,他抬起头,看向赤娥。
陈云默喝了几口汤,放下碗,抬起头看向赤娥。
“赤娥姑娘,那柄刀的主人——查得如何了?”
赤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没有..依然没有线索..”
她的声音有些失落。
陈云默安慰道。
“没关系,以后慢慢查。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的。”
沐雨芸接过话道。
“不过,孟族公主那边倒让人安心。”
“孟族攻城那天,城里乱了一阵,这几日倒是渐渐安稳下来了。”
她抬起眼,看了陈云默一下,又移开目光。
“孟族大军进城之后,并没有像担心的那样烧杀抢掠。”
“彬卡娅公主的军纪很严,士兵不扰民,不劫掠,城里的百姓也慢慢放了心。”
“我和沐姑娘,也都还平安。”
陈云默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军纪严明,百姓少受苦那就好。”
赤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陈云默把碗里的汤喝尽,将空碗放回桌上。
“多谢沐姑娘,也谢赤娥姑娘记挂。”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红芸站起身,赤娥也跟着站起来。
红芸又看了陈云默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只是说了一句。
“将军保重”。
便拉着赤娥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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