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军需科提调

杨继昌和章宗义出了月亮门，过去就是一排青砖厂房。

厂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不像手术室那般雪亮。

里面传来一种沉闷的、嗡嗡的机器声响，从砖墙里头透出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低地喘。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药粉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厂房里头比外头亮堂得多，头顶挂着几盏电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正中间摆着几台机器，里面的轮轴转得飞快，放进去的中药材不一会儿就磨成了粉末。

机器停了以后，几个工人将中药粉末小心地倒在一口大木桶里。

章宗义介绍说：“这是粉碎车间。”

靠墙一排整齐地放着这些大木桶，少说有二三十口。

房子北头有个小门，三个工人正抬一个大木桶往北头那扇小门走过去。

杨继昌迈步往北头走，章宗义跟在后头。

穿过小门，是另一间大车间，比粉碎车间矮些，但面积不小。

屋里摆着几台搅拌机，铁制的罐体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杨继昌站在搅拌机旁边看了一会儿。

铁罐每转一圈，工人就往里面添加不同的药粉，里头的粉剂就被翻搅起来，慢慢搅拌得均匀。

他没再往下看——但里面的操作，还是完全震惊了他。

设备是电力带动，干净，高效，每个工人都戴着薄口罩、圆帽子。

章宗义解释说，口罩是防止工人吸入药粉，时间长了伤肺；

再一个讲卫生，怕工人的口水唾液、头发什么掉进药粉里，影响药粉的品质。

两人出来，在车间外走了两步，杨继昌停下来，看着章宗义。

“宗义，”他忽然说，“我听说，你给陕甘提督的大营牵过线，从礼和洋行买过一批军火？”

章宗义顿了一下。

这事他办得低调，知道的人并不多。

不知道是章行志说的，还是杨继昌自己从哪个渠道打听的。

“回大人，是有这么回事。”

章宗义没必要隐瞒，有渠道的人一打听，就能了解的明明白白。

他斟酌着说，“卑职药行的医疗器械、西药都是和礼和洋行合作。提督大营要换装，卑职只是传了句话。”

杨继昌没有细问，他只是想落实洋人军火的渠道通不通。

他转过身，看了看月亮门过去，医院走廊尽头那扇门。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来一线白光，细细的，在暗青色的地砖上画出一道直线。

“宗义，”他说，“你这个人，不简单啊。”

“大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

杨继昌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管着卫生科，卫生兵训练所办得不错，还能把医院和药厂办成这样——有点屈才了。”

章宗义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无法接话，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杨继昌又说：“军需科那边，一直缺个提调。你有没有兴趣？”

章宗义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督练公所兵备处军需科管全省各营的枪炮弹药审批，还管着军械军火的采购，前两天又把陕西机器制造局的管理权划了过去。

军需科也是兵备处最要害的部门之一，比卫生科的权责更重。

前任提调有门路，去别的省份高升了，现在军需科就是一个帮办暂管。

如果是采购军火，自己在礼和洋行的人脉，在那里才真正派得上大用场。

“卑职——”章宗义顿了一下，“卑职身上的差事太多了，怕顾不过来。”

“巡防营的事是实的，其他几个差事都是虚的，有啥管不过来。卫生科提调的职务肯定就免了，你专心忙军需科的差事。”

说着，杨继昌还摆了摆手。

“我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洋行、懂机器、能办事的人。军需科那摊子事，不是只会写条陈就能解决的。”

杨继昌看着章宗义，像是等他的回话。

章宗义斟酌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大人既然信得过卑职，卑职不敢推辞。只是——”

“只是什么？”

“卑职跟礼和洋行那层关系，确实能买到东西，也能便宜些。但军械采购是大项，光靠卑职一个人不行。”

“最好，军需品的管理得有一整套规矩——从订货到入库到分发，每道关口都要有人审批和盯着。”

杨继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倒是实在。别人接这个差事，先要条件、要银子。你倒好，先说规矩，把审批和监管往外推。”

“规矩立好了，事情就好办了。规矩立不好，再多银子也是打水漂。”

章宗义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可不是差那三瓜两枣的人，没必要在军需品上动脑子。

杨继昌看了章宗义两眼，没再说什么。

走廊里又安静了。

手术又做了半个多钟头。

门开了，林雅文出来，跟杨继昌和章宗义汇报：

“大人，没事了。弹头取出来了，腿上的血管和筋都好着，缝了十几针，养一阵就能下地。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

杨继昌站起来，走进手术室。

房间不大，就一张手术床。

一个柜子上摆着一排药瓶瓶。

上面贴着标签，工整的小楷写着“硼酸”“碘仿”的名字，还有一个白瓷罐子，外面贴着红纸，写着“太白金疮散”四个字。

陈兆先醒着，看见两人进来，还想坐起来，被杨继昌按住了。

“躺着。”

“姑父，没事，就腿上——”

“行了，别说了。”

杨继昌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纱布。

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渗多少血。

他又看了看陈兆先的脸——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点血色了，眼睛也有神了。

“疼不疼？”

“打了麻药，现在不疼。护士说麻药过了会疼。”

“忍着。当兵的人，还怕疼？”

陈兆先笑了笑，笑到一半，大概是扯着了什么，龇了一下牙。

杨继昌没急着走。

他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床头柜上那些瓶瓶罐罐，还拿起“碘仿”那个瓶子，在手里转了转，看上面标注的德文和中文。

“这些西药，都是从德国运过来的？”

“是。”章宗义站在旁边。

“现在碘仿进口还是有点紧张，处理伤口和防感染都离不了。国内还生产不了，只能从国外进口。”

“卑职是通过礼和洋行订的货，比市面上的便宜一成。”

章宗义没敢提他和理查德、范德威登合伙的上海维迪新制药公司已经试产出了碘仿。

“一成？”杨继昌转过头，“你订药品能便宜，订军火也能便宜？”

“军火不太稳定，也看是什么品类。但礼和洋行还是能给卑职一个合适的价格，毕竟有长期合作的关系在里面。”

章宗义没有把话说得很满。

杨继昌把碘仿瓶子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

“宗义，”他说，“军需科那个提调，你什么时候能上任？”

章宗义一看这架势，这是真推不了了。

他想了想答道：“卑职听大人的安排。”

“行。”杨继昌点了点头。

“陕西机器制造局的事，也归军需科管。你上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机器局看看，给我写个条陈。那摊子事半死不活的，看怎么能搞起来。”

“是。”章宗义点点头。

心里想着前两天威廉喝酒的赖皮样，他在心里喊道：威廉先生，你还是逃不逃俺如来佛的手掌心，看我当了你的上司，怎么收拾你。

杨继昌转过身，对内侄说了一句“好好养着”，迈步往外走。

再不走，就该宵禁了，东城门会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