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又见井先生

威廉听完章宗义要造子弹的思路，他没说话，走到一台旧冲床前，伸手摸了摸床身。

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盘算什么。

“缺的设备，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

章宗义伸出两根手指，“按照子弹的生产线排布，旧设备，你带着老匠人翻新改造、调精度、换模具。”

“缺什么配件，从礼和洋行订。其他缺的设备，我让礼和洋行报个价，从德国进口。”

威廉靠在机器上，双手抱胸，歪着头想了想。

“旧设备翻新，我干得了。但有一条——”

“你得给我人。机器局那几个老匠人，手艺是有，但脑子转不过弯来。你让我带着干，太慢；我一个人又干不了这些活。”

章宗义知道威廉在电动设备方面还是差点意思，他点了点头：

“人好说，等事情定下来了，让理查德派几个技师协助，实在不行，让卡尔带几个学徒过来帮你几天。”

威廉这才放心，他“嗯”了一声，又想了想。

“新设备的事，你让理查德报价的时候，问清楚——是整条线，还是散件？整条线运过来，安装调试谁负责？散件的话，我们自己装配，他们提供不提供图纸？”

他顿了顿，“这些事，洋行那帮人不会替你操心。你得盯着。”

章宗义笑了，真是屁股决定思维：“你现在倒是比我还急。”

“当然。”威廉瞪了他一眼，“我在这破地方窝了两年，天天搞些小修理。现在你说要造子弹，我能不急吗？”

他转过身，拍了拍那台旧冲床，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

“这堆老家伙，搁在别人手里是废铁。搁在我手里——我不敢说能变成宝贝，但至少能让它们转起来，发挥效用。”

章宗义看着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威廉这人，嘴上话多，但手上功夫是真的。

他在机器局窝了几年，满肚子本事没处使，现在有人给他腾手，他的劲头比谁都足。

“你先拟个单子。”章宗义说，“设备清单、需要的配件、估计的费用、工期，写得细一点。我回去跟上面汇报。”

威廉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写完撕下来递给章宗义。

“应该就这些吧，一些小件，缺了也好找。”

章宗义接过那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中文，字迹潦草但每条都清楚。

他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行。电的事呢？一台发电机组，能带多少设备？”

威廉想了想：“电气我不太懂，要么让卡尔算一下，要么让理查德给匹配。”

章宗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但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配发电机组的事，得跟杨继昌提。

机器局要真搞子弹生产线，光靠那台老蒸汽机提供动力，肯定不行。

“设备的事，我回去跟杨大人说。”章宗义往外走，威廉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厂房门。

刚出机器局的大门，威廉忽然停下来，喊了一声：“哎。不去看看你王叔吗？一会喝一杯。”

说完还挤了挤眼睛。

章宗义笑着点点头，这小子，又馋酒了。

两人走着说着去了王来升办公的地方，晚上当然少不了一顿小聚的酒。

章宗义一直忙活着子弹的生产线的事情，协调、订货、技术、调校、原料、试生产。

一直忙到上冻天冷，还没弄利索。

但一天傍晚，礼和仁义来了两个他意想不到的客人。

头一位是老熟人吴竞先，他隔上几个月还能见上一面。

跟在吴竞先身后进来的那位，让章宗义愣了一下——竟是井先生，算起来，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

井先生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初冬的夜风把他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吹得贴在身上，空落落的。

但他的眼睛依旧是亮的，那双眼睛里头的光，不是灯烛映的，是从里面自己往外冒的。

“井兄！”章宗义大步迎上去，两人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

章宗义拍着他的后背，能摸到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突出。

“什么时候从日本回来的？”

“几个月了。”

井先生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慢慢往上牵了牵，“来这里了几趟，你都没在，我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事，吴兄都跟我说了。发展的很不错。”

章宗义没接这话，只是笑了笑，侧身让出路来，把两人让进客厅。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他给井先生和吴竞先倒了茶，青花盖碗，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

三个人围坐在炭盆边上，聊起了近况，自然地低声，像是怕隔墙有耳。

说了一会话，井先生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章宗义脸上，方才那点久别重逢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宗义，我这次来，是有几件事要给你安排。”

章宗义坐直了身子，腰板挺得笔直，炭火映在他郑重的脸上，明暗各半。

“井兄，请您安排。”

井先生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有一些进步学生，家里困难，读不起书。你那边能不能提供一些边干边学的差事，让这些学生把学业完成了。”

章宗义点点头道：“让这些学生去仁义技术学堂做助理教习吧。学堂有识字班、基础班，这些学生去了也能加强学堂的教习力量。”

说完又笑了笑，侧过头看了吴竞先一眼：“吴兄是技术学堂的堂长，这事他就能定。”

吴竞先连忙摆手，笑着往回推：“技术学堂你是东家，你说了算，我不过是跑腿的掌柜。”

章宗义哈哈一笑，不再逗他，转回头对井先生道：“这事好办。你安排，来多少我收多少，管吃管住给工钱，来去自由。”

井先生微微颔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还是人的事。我联络的一些进步青年和帮会组织，他们想掌握一些枪械操持技能，甚至一些军事方面的知识。”

“能不能安排到你那边的巡防营学一学？”

章宗义没有马上答应，稍微想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盘算怎么安排最妥当。

“井兄，这些人大概有多少？识字程度如何？”

“目前联络到的，四五十人。十来个识字还可以，还有一些粗通文墨。剩下的就是粗汉子，不识字。”

章宗义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四五十人，底子参差不齐，全塞进巡防营反而不美，容易惹人注意。

“识字的，两条路。”

“一个是参加陕西陆军学堂的卫生兵培训，结业了还可以去新军、巡防营或巡警局。”

“另一个——我那巡防营办了短期的讲武堂，专门培训棚长、什长一级的军事骨干，正好对应你说的学军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识字的那部分人，直接编进巡防营。从士兵干起，在行伍底层摸爬滚打，反而最实在。”

章宗义说完，又解释道：“这三条路都能摸到枪械，还能学点其他军事方面的知识。”

井先生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章兄弟想得周全，比我预想的还要细。随后我分类整理好名单给你，你来安排。”

章宗义应了一声，又给井先生续上茶水，等着他说第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