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头七
倾盆等大雨 · 6075 字 · 约 15 分钟
六年级的夏天热得像口蒸笼,蝉在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连风都带着股焦糊味。隔壁的陈奶奶走了,九十多岁,走得很安详,据说是在藤椅上打盹时咽的气。
村子里的土房子挨得近,陈奶奶家的桃屋(客厅)就在我家窗对过,中间只隔了条三尺宽的巷子。她家的木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停着口棺材,黑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石头,稳稳地架在两条长凳上,底下空出的地方铺了稻草,能睡人。
按村里的规矩,老人走了要停灵七天,头七这天最关键,直系亲属得守在棺材旁,晚上就睡在棺材底下或两边,说是怕老人孤单,也怕“脏东西”来捣乱。
陈奶奶的子孙多,光重孙子就有六个,加上女婿、儿媳,浩浩荡荡十几口人。棺材左边摆了两张竹床,右边铺了草席,实在挤不下的,就钻进棺材底下,蜷着身子将就。
我妈让我少去看热闹,说小孩子阳气弱,怕撞着什么。可我总忍不住扒着窗沿往对面看,尤其是晚上,桃屋里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棺材的影子,像幅褪了色的旧画。
头七那天,天刚擦黑,陈奶奶家就热闹起来。亲戚们陆陆续续赶来,拎着纸钱、香烛,还有给守夜人带的吃食。男人们蹲在门槛上抽烟,女人们围着陈奶奶的儿媳妇——现在该叫主母了,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抹把眼泪。
我爸被喊去帮忙,负责烧火做饭。我跟在他身后,溜进了陈奶奶家的院子。院子里搭着临时灶台,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肉汤,香气混着纸钱燃烧的味道,说不出的复杂。
桃屋里更挤,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陈奶奶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她穿着蓝布褂子,嘴角带着点笑意。供品有苹果、馒头,还有一碗满满的白米饭,上面插着双筷子。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张着嘴的巨兽。
几个年轻后生靠在棺材边打扑克,声音压得很低。陈奶奶的小孙子,跟我同班的陈亮,正蹲在棺材底下,借着长明灯的光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你不怕?”我凑过去问他。
他头也没抬:“怕啥?是我太奶奶。”可我看见他握笔的手在抖,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到了半夜十一点,主母吆喝着吃夜宵,是大铁锅煮的面条,卧着荷包蛋,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守夜的人陆陆续续从桃屋里出来,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呼噜呼噜吃,筷子碰着搪瓷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我帮着端碗,站在灶台边的台子旁,手里摞着几个空碗。台子是用水泥砌的,有点不平,碗放上去会轻轻晃。旁边坐着两个老人,是陈奶奶的堂兄,都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正慢慢啜着面条,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咔哒……咔哒……”
很轻,但在喧闹的院子里,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用手指捏住碗沿,慢慢往上提,碗底摩擦着水泥台,发出的那种涩涩的声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侧头往台子上看。
空的。
除了我刚摞上去的几个空碗,啥都没有。
“听见没?”旁边的瘦老头突然停住筷子,浑浊的眼睛盯着台子,“像是拿碗的声。”
另一个胖老头也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嗯,听见了,就在这旁边。”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水里的石子,周围吃面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这边。
“咔哒……咔哒……”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持续了大概五秒,节奏很慢,像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在慢慢拿起一个碗。
我盯着台子上的空碗,它们安安静静地摞着,一动不动。可那声音就在耳边,近得仿佛能闻到碗沿上残留的肉汤味。
胖老头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是……是她回来了……”
“别瞎说!”主母的声音有点发紧,却强作镇定,“可能是老鼠碰着啥了。”
“哪有老鼠这么大动静?”瘦老头站起身,往桃屋的方向看,“这时候回来,怕是饿了,惦记着供桌上的饭呢。”
院子里彻底静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长明灯偶尔“噼啪”爆个灯花。所有人都没说话,眼神里带着惊惧,往桃屋门口瞟。
那里黑沉沉的,棺材的影子在门内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突然,陈亮从桃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作业本:“妈!太奶奶的供桌……供桌上的筷子掉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惨白。
主母手里的面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条撒了一地。她没管,拔腿就往桃屋里冲,其他人也跟着涌进去。
我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供桌上,陈奶奶的遗像前,那碗白米饭上的筷子,真的掉在了地上,一根横,一根竖,像个“十”字。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在喘气。
“快……快给她重新摆上!”陈奶奶的大儿子,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拿双新筷子,再盛碗饭!”
主母手忙脚乱地重新摆供品,手抖得厉害,米饭撒了一桌子。
就在她把新筷子插进碗里的瞬间,桃屋角落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撞了一下墙。
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挤成一团。
陈亮指着棺材底下:“刚才……刚才好像有东西从底下爬过去了!”
棺材底下铺着稻草,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可没人怀疑陈亮的话,刚才那声闷响,谁都听见了。
瘦老头突然往地上一跪,对着棺材磕了个头:“老姐姐,我们知道你回来了,别吓着孩子。饭给你摆好了,你吃点,安心走吧。”
胖老头也跟着跪下,嘴里念念有词。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下,连陈亮都跟着他爸,“咚”地磕了个响头。
我被挤在后面,膝盖也跟着发软,差点跪下去。眼睛死死盯着棺材,黑沉沉的木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头沉默的巨兽,正慢慢睁开眼睛。
那天晚上,没人再敢睡在棺材底下。十几个守夜人挤在两边的竹床和草席上,谁都没睡,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棺材,直到天亮。
长明灯的火苗一直没稳过,总在明明灭灭,像有人在旁边吹气。
第八天一早,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棺材被八个壮汉抬着,前面是吹唢呐的,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堵。陈奶奶的子孙们披麻戴孝,跟在后面哭,哭声在巷子里回荡。
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队伍慢慢走远,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消失在通往坟地的小路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纸钱和香烛的味道,混着清晨的露水,有点潮湿。
“总算过去了。”我妈在身后收拾着院子,松了口气,“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我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事没结束。
下葬回来,陈家人摆了酒席,请帮忙的人和亲戚吃饭。院子里摆满了桌子,猜拳声、说笑声此起彼伏,盖过了早上的悲伤。陈亮也在,被几个小孩拉着玩弹珠,脸上有了点笑容,不像昨晚那么怕了。
“你太奶奶回来拿碗,你知道不?”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手一顿,弹珠滚到了沟里。“别瞎说!”他瞪了我一眼,声音却有点虚,“我妈说了,是风吹的。”
“可我真听见了,还有两个老爷爷也听见了。”
“那……那也是太奶奶想我们了。”他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划着圈,“我爸说,老人头七回来看看,是常事。”
话虽这么说,他玩弹珠的兴致明显没了,没一会儿就借口要帮家里干活,回了屋。
酒席散了,帮忙的人陆陆续续离开,陈奶奶家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太阳爬到头顶,热得人懒得动弹,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我在家写作业,写着写着,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是陈亮的爸妈。
“你看见没?就放在床底下的!怎么会跑到那儿去?”是陈亮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大惊小怪的,说不定是孩子拿去玩了。”陈亮爸的声音也透着不耐烦,还有点发紧。
“哪个孩子会拿这个?!”
我好奇心起,又扒着窗沿往对面看。陈亮家的门开着,陈亮妈正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拿着双鞋,对着陈亮爸哭。
那是双小脚布鞋,黑面白底,鞋头绣着朵小小的菊花,看着很旧了——是陈奶奶生前穿的鞋。
陈亮爸皱着眉,往墙角看。那里堆着些杂物,有锄头、扁担,还有个破旧的竹筐。而在竹筐旁边的地上,赫然放着一双鞋,跟陈亮妈手里拿的一模一样。
“我明明收在床底下的木盒子里,锁好的!”陈亮妈把手里的鞋往地上一摔,“早上出殡前还看了一眼,怎么会跑到这儿来?还摆得整整齐齐的!”
陈亮爸没说话,走过去拿起地上的鞋,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手也开始抖。
“这……这鞋上有泥。”他声音发颤,指着鞋底子。
我眯起眼睛,确实能看到鞋底子上沾着点黄泥巴,不多,就几点,像刚从外面踩回来的。
可陈奶奶的坟地在山上,全是黑土,哪来的黄泥巴?而且这双鞋,不是早就该随葬了吗?
陈亮也跑了出来,看到地上的两双鞋,突然“哇”地哭了:“昨晚……昨晚我在棺材底下写作业,好像看见太奶奶的鞋放在供桌旁边……我以为是眼花了……”
“你咋不早说?!”陈亮爸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怕……”陈亮哭得更凶了,“我怕你们说我瞎说……”
陈亮妈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这是咋回事啊?下葬了还不安生!是嫌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的哭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引来了几个邻居。大家围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双鞋,议论纷纷,脸色都不太好看。
“怕是没走干净啊……”一个老太太摸着下巴,眼神怪怪的,“这鞋是她常穿的,怕是舍不得,又穿回来了。”
“可下葬的时候,不是烧了一双吗?这双怎么还在?”
“谁知道呢……老辈人说,有些老人走了,记挂家里的东西,会回来拿……”
我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两双布鞋,鞋头的菊花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突然想起头七晚上那拿碗的声音,那么慢,那么清晰,像个老人在慢慢做事。
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先去供桌拿碗吃饭,又回房间拿自己的鞋?
就在这时,陈亮的小表妹,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姑娘,突然指着门口,奶声奶气地说:“太奶奶……穿鞋……”
所有人都愣住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门口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小小的鞋印,跟陈奶奶的布鞋一模一样,从外面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停在那双鞋旁边。
鞋印很浅,像是被水打湿的鞋子踩出来的,边缘有点模糊,可那形状,那大小,分毫不差。
更吓人的是,那鞋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陈亮妈“啊”地一声晕了过去。陈亮爸赶紧抱住她,手忙脚乱地掐人中。院子里的人吓得往后退,没人敢说话,只有小姑娘还在指着门口,嘴里念叨着“太奶奶”。
我盯着那些鞋印,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那些鞋印,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只有这几个浅浅的印记,证明她来过。
那天下午,陈家人请了个懂行的老人来看。老人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又进堂屋看了看,最后指着那两双鞋说:“她是舍不得走,记挂着家里。把鞋烧了吧,再烧点纸钱,跟她说,家里都好,让她放心去。”
陈亮爸不敢耽搁,赶紧找了个铁盆,把两双鞋都放进去,点了火。火苗“腾”地窜起来,舔舐着黑布鞋面,发出“滋滋”的响,像有人在小声哭。
烧完鞋,老人又让陈亮妈对着门口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让她安心上路的话。
奇怪的是,拜完之后,地上的鞋印慢慢变淡了,像被风吹干了一样,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陈奶奶的“事”过去后,村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陈家人很少出门,院子的门总是关着,偶尔开条缝,能看见里面落满了树叶,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陈亮也没再来找我玩,听说他转学了,去了镇上的小学,跟着他姑姑住。
我妈不让我再提这件事,说不吉利。可我总忘不了头七晚上那拿碗的声音,忘不了下葬后那两双鞋和泥地上的脚印,尤其是那个小姑娘说的“太奶奶穿鞋”。
有时候晚上写作业,我会忍不住往对面看。陈奶奶家的桃屋黑漆漆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像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大概过了一个月,秋收的时候,村里忙了起来。大家早出晚归,割稻子、打谷,渐渐把陈奶奶的事淡忘了。
有天傍晚,我帮着我妈收谷子,累得满头大汗,坐在门槛上歇脚。夕阳把陈奶奶家的院子照得金灿灿的,我看见她家窗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是盆花。
一朵黄色的菊花,开得正艳,花瓣舒展着,在晚风中轻轻晃。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奶奶生前最喜欢菊花,她家院子里种了不少,可她走后,没人打理,早就枯了。这盆菊花是哪来的?谁放在窗台上的?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跑去看。那盆菊花还在,花瓣上沾着露水,新鲜得很,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
“奇怪,谁把花放那儿了?”路过的邻居也看见了,挠着头说,“陈家没人住啊。”
没人知道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那盆菊花一直在窗台上。每天早上,花瓣上都有露水;每天傍晚,都开得好好的,像是有人在精心照料。
直到第七天早上,我发现菊花不见了。
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点泥土的痕迹,像是被人端走了。
那天下午,陈亮突然回来了。他瘦了点,脸色还是不太好,见了我,没像以前那样打招呼,只是低着头,往家里走。
“你家窗台上的菊花呢?”我忍不住喊住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我太奶奶……喜欢菊花。”
“是你放的?”
他摇摇头,嘴唇哆嗦着:“我姑姑说……我太奶奶下葬那天,坟头上长了朵菊花,谁也不知道咋长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坟头上长的菊花?那窗台上的呢?
“我妈昨晚做了个梦,”陈亮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梦见我太奶奶了,穿着她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朵菊花,跟我妈说,她走了,让我们别惦记她……”
他说完,没再理我,快步走进了院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声音。
不是拿碗的“咔哒”声,是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哼歌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调子很老,像是陈奶奶以前坐在门口晒太阳时哼的。
我扒着窗沿往对面看,陈奶奶家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坐在门槛上,背有点驼,像在哼歌。
可我知道,陈家人刚回来,还没收拾屋子,谁会坐在门槛上?
那影子晃了晃,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灯,灭了。
哼歌声也停了。
从那以后,陈奶奶家的院子渐渐有了人气。陈亮一家搬了回来,每天打扫院子,修补漏雨的屋顶,窗台上偶尔会摆上一盆新鲜的菊花,换得勤快,总保持着最舒展的模样。
我再没听见奇怪的声响,也没再看见过莫名的鞋印,但偶尔路过陈奶奶家门口,会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晒干的菊花混合着旧布料的味道,很安心,不像之前那般让人发怵。
那天我放学回家,正撞见陈亮在给窗台上的菊花浇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难得没躲开,反而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站的地方。
“这花是你种的?”我问。
他摇摇头,手里的水壶轻轻晃着,水珠落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是我妈。她说……太奶奶托梦时,手里就攥着朵黄菊花。”
“你不怕吗?”
他低头看着花盆里的泥土,沉默了会儿,声音轻轻的:“不怕了。她要是真能回来看看,说明她记挂我们,不是坏事。”
正说着,陈亮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晒着些干菊花,金黄金黄的。“小远,要不要来点?”她笑着招呼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没了之前的惊惧,“这是坟头那丛长出来的,晒干了泡水喝,败火。”
我看着她坦然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有些离开,不是消失。那些记挂的心意,会变成菊花的香气,变成窗台上的影子,变成深夜里若有若无的哼歌声,悄悄留在在意的人身边。
后来我去陈亮家写作业,看见他家堂屋墙上多了张照片,是陈奶奶笑着坐在藤椅上,旁边摆着盆盛开的黄菊花。照片下面压着张纸条,是陈亮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太奶奶,今天的菊花也开得很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吓人了。
而我们这些小孩,也渐渐忘了那些诡异的声响和脚印,只记得每年秋天,陈亮家的院子里,总会开满黄灿灿的菊花,风吹过,像无数个温柔的小巴掌,轻轻拍打着岁月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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