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6章 养名

贵霜帝国，富楼沙（今巴基斯坦白沙瓦）。

晨光初破，隐藏于黑暗之中的邪恶悄然退去，犍陀罗平原上的都城在一片喧嚣与庄严中苏醒，

阳光照耀而下，最先照在直插云霄的宗教圣景，迦腻色迦王倾尽国力修建的“雀离浮图”之上。

这座巨型佛塔，又称迦腻色迦大塔，位于都城东南七里，号称“西域浮图，最为第一”。

这座被誉为“轮王之塔”的巨型建筑，基址广达一里半，高一百五十尺，其上立有二十五层金铜相轮。

每当阳光洒落，雀离浮图金铜交辉，壮丽威严，是迦腻色迦作为佛教理想君主“转轮王”的无上象征。

可惜，曾经无比伟大的转轮王已经逝去，贵霜帝国也走到了穷途末路。

阳光照耀雀离浮图，百里之内亮如白昼。

都城之外，流民们从帐篷和地洞中醒来，挣扎着爬出帐篷，趴到污水沟里喝个痛快。

清醒之后，纷纷挤在土墙下躲避佛光，掰开手指算时间，计算着各大商队抵达富楼沙的时间。

只有这些商队，才肯赏赐下食物，让他们能勉强果腹。

都城内传来一阵象吼，城门处传来一声巨响，白玉一般的城门缓缓打开。

流民们一愣，纷纷询问今天是哪位王子前去狩猎。

不知谁嚷了一声是袁大人，袁大人要去圣树下静思，流民们轰然而动，纷纷站起身来，你推我搡，前去迎接。

城外东南，有一棵高百余尺的毕钵罗树（菩提树），枝叶扶疏，荫影密密。

相传佛陀大日如来曾在菩提树下静思六年，最终修得正果，所以菩提树被称为“圣树”。

大月氏人原本信仰琐罗亚斯德教，但在进入巴克特利亚地区后，逐渐改信了佛教。

贵霜帝国的多位君主，如弥兰陀王和鼎盛时期的迦腻色伽王，都皈依了佛门。

在这样的国家氛围下，贵族阶层非常喜欢参与佛教修行和静思。

这位袁大人原本是华夏使者团的一员，相传他非常有佛缘，经常去城外圣树下静思。

他对于百姓非常慷慨，经常施舍食物，是城外流民们口口相传的大善人。

城门打开，从中走出一支贵族仪仗队。

武士们全副武装，象奴们手拿驯象刺棒和象钩，保护使者团的安危，控制着大象前进。

大象脖子处安装了鞍座，赶象人坐在鞍座上，面对着刺眼的佛光，眯着眼睛。

大象背上，安置了华贵的象轿，袁宏图和同族兄弟袁宏案端坐其中。

袁宏图正襟危坐，面对着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的流民，将手中的烤馕饼扔下去。

刚刚出馕坑的烤馕饼散发着热气，表面撒上芝麻，酥脆喷香。

刚扔进流民之中，就被抢得四分五裂。

流民们顾不上烫，抢到一角就往嘴里塞，看得袁宏图长吁短叹。

袁宏案大不相同，他满脸纨绔之色，笑吟吟地望着百姓，将手中烤馕饼当成飞盘。

专门往无人地方扔，看到百姓们像狗一样抢夺烤馕饼，笑得合不拢嘴。

他由衷地称赞道：

“图哥，还是你懂得享受，城里的宴会有什么意思，不如来城外喂野狗。”

听闻族弟将百姓们称作野狗，袁宏图听得直皱眉，劝阻道：

“宏案，咱们施舍食物，是做善事，怎么能叫喂狗呢？”

袁宏案不以为然道：

“这些人都是大月氏人，可他们的国王却不管他们，反而夺走他们的牧场和牛羊。”

“没人管的百姓和野狗有什么区别？”

袁宏图愕然，叹息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仪仗队很快穿过流民区，来到大道之上，望着往来的客商，袁宏案忽然开口问道：

“图哥，你在族中对于佛教密宗颇为不以为然，怎么现在突然开始礼佛？”

袁宏图心中一凛，知晓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实是家族对于自己的试探。

他垂首道：

“为了修身养名呗，华夏之战无论输赢，家族都损失惨重，大量族人死亡。”

“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们身为分支旁支，若是努力养名，未尝没有一步登天之时。”

袁宏案一愣，不以为然地一笑。

世家之中，分家旁支想要得到重用，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袁宏图幽幽说道：

“虎公子为了养名，辞官回乡为母亲守孝三年。期满后，他又以幼年丧父未能尽孝为由，追加为过继的伯父守丧三年。”

“世人都称赞虎公子的孝名，一时成为佳话。”

“我虽不才，也愿效仿公子，博取一个礼佛的好名声，如果以后能常驻贵霜，那是最好。”

袁宏案正要说话，忽然间，似有所感，振衣而起，见菩提林中有一道佛光冲天而起，贯破九天，直入云霄。

其声势之盛，可谓煊赫至极。

这等异象，哪怕远在数百里之外亦能看到。

袁宏图大喜过望，高声道：

“尼古玛大法师又有顿悟，宏案，快随我去听法。”

说完也不等袁宏案答应，御空而起，直奔菩提林而去。

袁宏案撇了撇嘴，颇为不屑，贵族夜宴之中，他看够了这些高僧法师的嘴脸。

哼了一声，继续躲在象轿里闭目养神。

袁宏图见同伴没有追来，大喜过望，一溜烟飞入菩提林中。

见到他来到，一位小沙弥眼睛亮起，高声道：

“施主，尼古玛大法师还在顿悟之中，请往后山等待，等待大法师的召见。”

袁宏图心中一喜，眼前的小沙弥就是北海的影子之一。

贵霜帝国即将出兵的情报，今日就能传递出去了。

他刚迈步，见一棵菩提树下，坐着一位小乞丐，生得眉清目秀，却满身泥污，怔怔地看着他。

他叹息了一声，取出一袋铜币，轻轻放到了小乞丐面前。

奇怪的是，这名小乞丐却不谢他，拿起那袋铜币，转身就走，悠然说道：

“一袋铜币只能救一名乞丐，却救不了这个世界。”

“终有一日，我会乞来希望，终结这个乱世。”

袁宏图若有所思，急忙追问那名小乞丐的名字。

“我叫贝恩特·辛格，我会终结这个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