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应召唤
LS金银 · 3766 字 · 约 9 分钟
天黑透的时候又到了一个人。那是个瘸腿的年轻人,左边小腿从膝盖往下是条旧的机械义体,走路的时候关节处发出一种很轻的、带着金属疲劳的吱嘎声。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但遮不住颧骨上一片还没褪干净的淤青。他站在仓库门口没往里进,先往里面张望了一圈,看到乌鸦蹲在那台服务器旁边整理线缆的时候,肩膀明显往下松了一截。
你来干什么。乌鸦头也没抬,但语气听起来不像真在问他。
那年轻人把夹克拉链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被汗浸得贴在脖子上的头发。看到信了。他说,我沿着南边那条铁轨摸过来的,绕了好几趟路。城里巡捕多了不少,封了几条路口,我差点在旧钢材市场那边被截住。
林劫从墙角站起来。他靠墙坐了太久,膝盖发僵,站起来的时候用右手撑了一下墙面才稳住。他打量了那个年轻人几秒——面熟,但不记得名字。你是哪组的?
信号组。年轻人说,跟着沈易学过半年。
林劫的喉结动了一下。沈易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耳膜。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进来吧。仓库后面有干粮。
年轻人走进来的时候瘸得更明显了。豆子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笔记本上,但那一眼里面带着一点认出来的意味。胖子从一堆旧零件中间探出脑袋,声音粗闷闷的:你那条腿怎么回事?以前没瘸这么厉害。
能源电池快没电了。年轻人走到墙角蹲下去,用手敲了敲义肢膝盖上的外壳,发出一声空空的塑料回响,没有替换的,省着用,可还是跑了不少路。能撑到这里就不错了。
乌鸦嗤了一声。能撑到这里就不错了——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跑了一场马拉松似的。我们可是从城南一路钻下水道过来的,你走铁轨已经算好的了。
年轻人没搭腔。他接过胖子递过来的一块压缩干粮,掰成两半,小的那半塞进口袋里,大的那半几口就啃完了,连口水都没喝。吃完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林劫。剩下的人呢?
就你看到的这些。林劫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嘴唇抿着,像在数什么数字,数完了问了一句:就七个?
加上外围的和马雄的人,不算少。乌鸦把一根电缆插头拔下来又插回去,动作带着点不耐烦,你以为还能剩多少?那些一早就跑了的、反了水的、死了的——七个人已经是好的了。
仓库里的空气沉了一下。胖子假装在拧螺丝,豆子翻了一页笔记本,纸张窸窣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林劫把对讲机从腰带上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挂回去。他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抬头去看那些目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种目光他见过——在沈易脸上,在阿哲脸上,在那些明知前方是火海还是跳下去了的人眼睛里。那里面有残余的信任,有悬着的疑虑,还有一层薄得透光的希望。
他得做点什么。
消息发出去多久了?他问。
乌鸦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块表盘裂了的旧腕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你的那套加密协议用得对,暗网那几个节点我都监测过了,信号已经扩散出去了。能看见的人……应该都看见了。
那就等。林劫说完,又靠着墙蹲了回去。他闭上眼睛,但耳朵没有关上。仓库里所有的声音他都收着——服务器风扇的转动、胖子翻零件的碰撞、门口那个年轻人换了个姿势后义肢关节轻微的吱嘎声。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条线索,告诉他还活着的人还在慢慢往这边聚。
他是对的。后半夜又来了两个。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毛,肩上挎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像前面那几个那么狼狈。她把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电路板和一把精密螺丝刀,还有一个沾了油污的备用电源模块。
电源组的老赵,以前跟博士做底层架构的。乌鸦做介绍的时候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一些,你居然还活着。
命硬。老赵说话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扫了一眼仓库里的设备和人员配置,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包里掏出一块电路板递给林劫。路上闲的,把你那台服务器的主板做了一个冗余备份。你原来的那块寿命不长了,我看了电容状态。
林劫接过去。板子上焊点整齐利落,老赵的手活一看就是练出来的。他把板子收好,点了一下头。谢谢。
老赵没回谢,找了一个角落也蹲了下来,开始从包里往外掏别的东西。另一个跟着她来的是个瘦小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戴一副圆眼镜,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胖子喊了一声:进来呀,又不咬人。
那姑娘迈了几步,步子很小,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我……我就是看到帖子过来的。之前我是做数据清洗的,在墨影那边待过一年半。后来散了之后我一直藏在旧城区那边,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
叫什么?乌鸦问。
小鹿。
乌鸦咧了一下嘴,想说句什么,看了看那姑娘缩着肩膀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劫,林劫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备用主板又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仓库里的人又多了一个。但寂静并没有被驱散多少。老赵蹲在角落焊东西,焊枪尖端的蓝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线,小鹿缩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把圆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天亮前后,两拨人几乎同时到的。一拨是从锈带东面过来的,三个男人,两把长枪,脸上身上都有新伤,领头那个人一进仓库就说了一句话:那些穿制服的在东边界线上增了防,我们绕了六公里才摸过来。另一拨只有一个人,骑一辆破电动车,车斗里装着一箱旧电池。他说他在路上接到了马雄派出去的人的消息,绕过封锁线转了大半个城才到的。
领头的那个叫豹子,以前是外勤组的小队长,身体壮实,说话带着一股粗粝的直愣劲儿。他把两把长枪往墙角一靠,看着仓库里零零散散的人,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难听的,但最后只吐了一口气。
就这些人?他问。
乌鸦点头。
豹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铁架子晃了一下,上面的一个旧齿轮掉下来滚到地上,发出闷响。胖子往后缩了缩脖子。但豹子没再说什么,转身在门口坐下来开始擦枪。
林劫盯着那个滚到地上的齿轮看了很久。那玩意儿锈得厉害,边缘都钝了,但他把它捡了起来,搁在服务器旁边的一个架子上。豆子看了他一眼,把笔记翻了一页,上面写着什么。
到早上八点,仓库里总共凑了十四个人。加上马雄派来的外围警戒,勉强算二十出头。门口那个被临时架起来的旧电线杆上挂了一盏蒙了灰的应急灯,灯光惨白惨白的,照着仓库里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沉默。
林劫站在仓库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锈带的早晨不像城市里有明确的日出——垃圾堆上方的云层常年低垂,光线是被漫反射过来的,像隔着一层脏纱布透进来的暖意。远处有几根冒烟的烟囱,不知是哪个作坊在开工,黑烟被风扯成歪歪斜斜的线。
乌鸦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你觉得能来多少人?乌鸦问。
不知道。林劫说,但不会更多了。
乌鸦把手里那半根烟点上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在锈带这个地方烟比食物还难搞,但他居然揣了一整根。他抽了一口之后递给林劫,林劫看了那根烟一眼,没有接。
你戒了?乌鸦问。
没戒过。林劫说,但不想抽。
乌鸦把烟收回去自己抽。风吹过来把他吐出来的烟雾扯碎了,稀稀拉拉地散在空气中。他侧头看了一眼林劫——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疲惫倒是藏不住,从眼窝底下那圈发青的颜色就能看出来。但眼神那种东西是藏不住的,乌鸦看得出来,他见过同样的人。以前在的时候,沈易那种人眼睛里有火,那种火是亮的、暖的、冲着什么东西燃烧过去的。林劫眼睛里也有火,但那火是冷的,像烧完了之后的炭,灰烬下面还有一点红,看着不旺,但凑近了能烫伤人。
这些人,乌鸦说,你能用吗?
林劫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从门口的角度往仓库里看了一眼。豹子在擦枪,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擦得很仔细,像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老赵蹲在服务器旁边焊电路板,焊枪的蓝火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手腕很稳。豆子在角落里翻笔记本。小鹿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眼睫毛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走。胖子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他靠着那堆旧零件仰头睡了过去,嘴巴微微张着。
他们能。林劫说。
乌鸦把烟屁股掐灭在铁皮墙上,扔地上踩了踩。那行。你这么说就行。
他转身要回仓库里去,林劫叫住了他。等一下。
乌鸦回头。
你之前说的那个半残的兄弟,林劫问,还在城外藏着的那一个——他能联系上吗?
乌鸦想了想。能。但要时间。你找他干什么?
林劫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昨晚他手里攥着那块纸片——那张字条——在口袋里折了一整夜,纸边的棱角把他指腹都硌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他松开手指的时候,那张纸片边缘沾了一点干了的汗迹。
你联系他。让他告诉城外那条线上的人——三天后老地方有个会。如果有人敢来,就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了。
乌鸦没有追问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他看了林劫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仓库。外面的晨风从锈带废墟上刮过来,卷起一片碎纸片和灰土,贴着地面滚了一圈之后停在了林劫脚边。他没低头去看,但那枚纸片停的位置正好卡在他鞋跟和地面之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他听见身后仓库里有人说话。胖子的鼾声停了,估计是被豹子推醒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整理工具,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低声交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粗糙的、杂乱的、但听得出生气的嗡嗡声。
林劫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框里面一点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锈带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右肩微微往下塌着——那里的旧伤还在疼——但左脚往前迈了半步,重心往前移了一点。
那半步不大,但确实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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