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分配任务

铁皮上的地图又被铺开了。这次不是那张被反复折叠、边缘起毛的旧地图，是一张新的——乌鸦连夜打印出来的，A1尺寸，高清卫星图叠加了城市网格和标注点位。纸面平整，没有折痕，在碘钨灯的白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林劫站在铁皮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边缘，俯身看着那张新地图。图纸上标注了二十三个点位，分布在瀛海市的不同区域。蓝色标记是技术组负责的网络攻击节点，红色标记是马雄的人负责的物理破坏点位。每一种颜色的标记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时间、任务类型、负责小组编号。

仓库里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几个。马雄站在铁皮的左侧，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一排排红蓝标记。乌鸦靠在服务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豆子坐在角落的旧木箱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随时准备记录。豹子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身子半扭朝外，但没有走。瘸腿的年轻人站在林劫左手边，安静地等着。老赵坐在工具箱上，焊枪没打开，搁在膝盖上像个安静的金属块。胖子从仓库深处的零件堆里探出脑袋，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劫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时间不多。我把任务分下去。每个人听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先指向地图左侧一个靠近城南变电站的点位，手指点在蓝色标记上。乌鸦，你负责网络攻击组。四个点位——城南变电站的控制节点、中心商业区的公共dNS中继、城东的数据交换中心、还有城市电网的备用调度系统。

乌鸦往前走了两步，贴近铁皮看了那个四个位置。他皱了一下眉。四个点分布在三个区，物理距离跨度大，我一个人——

你带豆子和小鹿。林劫打断他，豆子负责波形同步，小鹿做信号中继。你们不需要同时攻四个点，按时间表顺序来，每个点的攻击窗口只有九十秒。过了九十秒，不管结果如何，立刻转到下一个点。

乌鸦没再说话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豆子，豆子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林劫又指向地图上那排红色标记的点位，然后抬头看向马雄。你的人在城里有几个熟悉路线的？

十几个。马雄说，散在城里各区的都有，平时做送货的、修东西的、收废品的——都有正当活计打掩护。

分成六个组，每组负责两到三个点位。林劫的手指沿着红色标记的连线移动，这些点位不是让你的人去炸东西。他们只需要制造看起来像故障的现场——撬开一个配电箱让线路短路、在信号塔底座下面放一块干扰板、把一个交通信号灯的控制器拔掉再插回去留个接触不良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老化或者故障引起的问题，不是人为攻击。

马雄伸手在地图上一个靠近城西工业区的红点上面按了一下，指腹蹭掉了铅笔标记的一点边缘。这个点呢？城西的备用供水泵站。

拔一根传感器线。让它报一个低压警报。系统会判断是管道老化，不会第一时间追查。

马雄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指腹上沾的铅笔灰。你的人呢？你怎么过去？

林劫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他的手指在旧港区那个被反复圈了很多次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我带一个人走冷却管道。

他偏头看向那个瘸腿的年轻人。年轻人一直站在他旁边没有动，此刻感受到林劫的目光，迎了上来。我跟你。

你知道管道里有多冷。林劫说。

我知道。年轻人说。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什么犹豫。那条义肢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关节发出极轻的吱嘎声，但很快停住了。

林劫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别的，转回地图上。

第二组，老赵带。负责设备保障和通讯中继。你们需要在行动前两个小时把所有干扰器和通讯设备做最后一次检验，然后守在这条线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穿过城市边缘的虚线，——接收各组的状态信号。如果哪一组在行动中失联超过预定时间，你按备用方案重新分配他们的任务。

老赵从工具箱上站起来，走到铁皮前看了一眼那条虚线。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了工具包的侧兜里。

林劫的目光转向豹子。豹子一直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框外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才转过来。你负责接应。如果哪一组的撤离路线被堵了，你在城市东侧的旧铁路桥下面预备一条备用通道。那里有锈带通到城外的地下排水管网，应该没有人比你更熟。

豹子靠着门框想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开口：那条路我走过。但出口被人封了一段，可能得先清理。

今天就清。林劫说，带两个人。

豹子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外面走了一步又停住。你的人——那个瘸腿的，跟你进冷却管道的——他叫什么？

林劫微顿了一下。瘸腿的年轻人自己回答了：小川。

豹子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门外的碎砖地上响了几下就远了。仓库里剩下的人安静地看着铁皮上的地图。碘钨灯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一丝阴影都没有。

胖子这时才从零件堆后面彻底站起来，拍掉胸前的灰，走到铁皮前面。我呢？我就蹲在后头等着？

林劫看了他一眼。你跟着老赵。她需要人搬设备。你的力气正好用上。

胖子咧嘴笑了一下，又缩回零件堆后面去了。

小鹿从豆子身边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城市东侧的点位。通讯中继——我需要带多少套备用设备？

三套。林劫说，一套运行，一套备用，一套当零件拆。老赵会给你清单。

小鹿点头，退回去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腿碰到旧木箱的侧板，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人去看她。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地图上。

林劫把地图上最后几个空白点位挨个安排完了。仓库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碘钨灯微弱的嗡鸣和服务器风扇持续不断的转声。马雄把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了一下地图上那个城西工业区的红点。城西这个点——谁去？

你的人。林劫说，挑两个手脚最轻的。那里安保摄像头多，但不是主控区，你的人在进去之后插一块干扰板就能让那个区域的画面静止十五秒。十五秒够用了。

马雄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还有没有别的？

林劫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从地图上所有标注点位上逐一扫过去——每一个红蓝标记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任务。都在了。

没了。他说，各小组去准备。今天傍晚之前把各自负责的点位跑一遍，熟悉路线和撤离出口。明早六点，最后一次同步。

仓库里的人开始动了。乌鸦直起身来走向门口，豆子合上笔记本跟在他后面，小鹿抱着几页打印纸追上去说了句什么，乌鸦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老赵把工具包背好，看了一眼胖子，胖子从零件堆里站起来跟了过去。瘸腿的年轻人——小川——还站在林劫旁边没动。

马雄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拍了拍铁皮边缘，也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早六点，我的人会在各自点位就位。他顿了一顿，你那个冷却管道里的温度——你确定你那件隔热服扛得住？

老赵加固过了。林劫说。

马雄没有回话，走了。脚步声在门外碎砖地上渐渐远了。

小川还站在旁边。他的义肢在安静中发出一声很轻微的机械响动，像是什么部件在调整位置。我需要带什么？他问林劫。

一把小型切割器，一条安全绳，还有你自己。林劫说，管道里没有多余的空间。

小川点了一下头，也转身走了。瘸腿的身影在碘钨灯的白光里被拉得很短，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框切掉了一截。

林劫还站在铁皮前。他低头看着那张新地图。红蓝标记整齐地排列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一个标记背后都是一个人。他把手掌按在地图边缘，没有用力，只是按在那里，感受纸面下铁皮的冰凉和碘钨灯照在手上的温热。然后他把地图小心地卷了起来，放进一个硬纸筒里，搁在铁皮下面的架子上。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服务器风扇还在转，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台老旧的机器也在调整着自己的节奏。林劫把硬纸筒放好之后站直了身体，看向仓库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门外的光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进来，把碎砖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收短。

他转身走回仓库角落，检查了一下那两套挂在铁架上的隔热服。银灰色的涂装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冷光。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密封条——老赵贴的银色胶带还在，压得很平整。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