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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人》

第605章 破

一只鼓楼 · 3803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又隔了两天,李耀辉轮休。

“你跟我去店里头不?”大早上陆娇娇问。

“我。。。我去趟利毛那儿。”

“哦。”陆娇娇撇了撇嘴,自己拎了包,塌着腰磨磨唧唧的走了。

等她走了一会儿,他也穿了半袖长裤,出了小区门,伸手拦出租车。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手里攥着陆娇娇扔在柜台上那张揉皱了的纸片儿。纸上地址还在,字迹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几眼,又折好了装进口袋,看着窗外掠过的庄稼地,心里同样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一个省人民医院的胸外科大夫,坐着出租车去郊区村里找一个半瞎的老头算命,说出去让不让人笑话?

沟里窑村进去往里走,问了村民,指了道,跟妻子一模一样的路程和线路,走进敞着的小院,撩开粗布门帘,看见坐在八仙桌后面的那个半瞎老头,一样伸手往对面凳子一指。

李耀辉坐下来。他把那张红纸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没说话。

“想问啥?”

“想问问生孩子的事。”

“你?”

“我。”

“写生辰八字,你的,你媳妇的。”

老头指了指桌上的红纸,他揭了一张,拿起黑笔,把两人的八字写上,双手放过去。

老头把红纸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媳妇前两天来过。他说。

我知道。

她不信。

李耀辉点了点头:她不信后半句。

老头抬起那只右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有。你信?

李耀辉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那张矮凳上,膝盖顶着桌腿,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腹相互摩挲着。他想了会儿,然后说: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我不信。她说后半句的时候,我信了。

老头没接话,等着。

我媳妇身体有旧伤,年轻的时候怀过三个,没要。后来跟我结婚,想要了,要不上。该查的都查了,该做的都做了,指标都正常,就是怀不上。李耀辉抬起头,看着老头那只独眼,你那天说她家里头还有两个占了位子。这个事——她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爸在外面有孩子。有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他这是在跟一个算命的求证他老丈人的私事。

荒谬。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老头儿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那几张红纸上来回划拉了两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纹路。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慢了许多,一字一字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你看见的那个,是浮在水面上的。水底下还有。

李耀辉眉头抽动了一下。

老头抬起那只独眼,看了看他,又移开了。我跟你说,卦象上摆着呢,她家门里头那个地方,占了不止一个位。你回去翻翻就知道了。我不能给你说死了——说死了是我的口业,你看出来的,是你自己的事。

他把红纸往前推了推,推回李耀辉面前。

你媳妇命里头的东西,被她家门里的枝枝蔓蔓扯住了。把她家那摊子事理顺了,那根扯着的绳就松了。理不顺,那就先等着。

李耀辉看着桌上那张红纸,他努力去理解老头的意思——他知道一个,但老头说水底下还有,那就是不止一个。他不确定这是真算出来的,还是老头从他刚才那句话里顺杆爬,给自己留个退路。算命的都这样,说一句含糊的话,你自己往里填东西,填对了就是他算得准,填错了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但那句话扎进心里,凉哇哇的——水底下还有。

他半天没说话。指甲盖轻轻刮着膝盖上方的裤子,来来回回地刮,不知道再划什么东西。老头也不催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像一块风干了的树皮,闭着眼,右眼皮翻着,露出底下那片白。

过了好大一会儿。

李耀辉开了口:如果那些位子真的被占了,有没有办法破?我媳妇那边的位子占满了,我这边呢?我自己命里难道没有孩子?我的不算?

破不了。位子占了就是占了,你不能把活人弄没了去腾地方。

李耀辉心里一沉。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但是破不了归破不了,不等于生不了。这是两码事。占了的位子是死位,你媳妇肚里的运是活的。位子占满了,那是外头的事;她的运能不能抬起来,那是里头的事。外头的事你管不了,里头的事你能做。

“啥意思?”

打个比方——你地里石头多,你刨不掉那些大石头,但你可以在石头缝里种东西。石头还在那儿,不妨碍你长庄稼。你媳妇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大石头把她的地压死了,你得先把地翻一翻,让她的气透过来。气透了,种子就能往下扎。位子占满了,那是面子;她的气能不能通,那是里子。你别管面子的事了,你把里子理顺了就行。

李耀辉把老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问:里子怎么理?

老头抬起那只独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从一口深井里往上提水:第一桩,你媳妇心里头那三个孩子。她欠人家一个交代。孩子来不是来害她的——是来还她的,还完了就走了。但她心里头的这个结打在那,堵着的地方不是肉,是气。你得帮她把那口气送出去,找个懂行的超度一下,把人家好好地送走。跟孩子们说说,互不相欠,各走各路。她心里头的结不解开,她身上那口气就不通。气不通,你往里种什么都白搭。

李耀辉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看着老头问:那第二桩呢?

老头又闭上眼了,掐了掐指节,嘴里低低地嘀咕了几句李耀辉听不懂的话。然后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第二桩——你说妙不妙,你媳妇的事,能帮她的只有你。

为什么?

老头伸出指头隔着桌面朝他点了点:你这个八字,带刀。拿刀的手,却是救人的命。你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就是用你手上那把刀搭人的手。这个事能攒德行,攒下来的德行,别人用不上,全落你媳妇身上。你攒够了,她那边的锁就松了。

李耀辉坐在那儿,后背忽然慢慢挺直了。他手臂上细细密密的汗毛立了起来,像有谁在他脊梁骨上轻轻地划了一刀。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知道我是干啥的?

老头不慌不忙地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指在李耀辉面前虚点了一下,那只独眼半睁半闭的,像说到了他最熟悉的事。你八字里头,丙火透干,坐正官。丙火主的是光明、是温暖、是炉冶,是手上有热、心里有光的人。正官押着你那条命,官星上头叠了一层破军,破军带刀。刀在官星上面,就是公门里的人,吃皇粮的,但拿的不是笔,是刀。你这个刀沾的是血,沾的是活物的血,但不是为了杀,是为了生。你这八字摆在这儿,除了大夫还能是干什么的?杀猪的配不上你这个命格。

老头猜出了他的工作,李耀辉心里头猛地一缩,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后背。手臂上一霎间立起了细细密密的寒毛,像有人拿针尖沿着他的皮肤轻轻划了一道。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地转着一个念头——人真的有命这个东西吗?当年高考填志愿,什么都不懂,误打误撞走上这条路,难道也是安排好的?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现在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停不下来。

他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话头起在哪儿,声音有些发干:你刚才说,我能救我媳妇……咋救?

老头靠在椅背上,独眼半睁着,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也救人。但你救人是为了做工作——拿工资、评职称、买房子。心思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从今往后,你每救一个人,心里头都默念一句——这是我替我媳妇攒的。念够一百个,她肚里那口气就松了。

李耀辉张了张嘴,声音透着一股子虚无的急切:一百个攒够了,她就能怀上?

老头撇了撇嘴,嘴里“啧”了一声:你种过地没有?

李耀辉愣了一下:小时候帮家里干过。

那你应该知道——种子撒下去,不一定每颗都能长出来。天旱了不行,水涝了不行,地没翻好不行。可你要是因为怕不长就不撒,那一年到头就啥也没有。我给你说的这个法子,就是这个理。你只管撒你的种子,该浇水浇水,该锄草锄草,别天天扒开土看它长了没有。你越看,它越不长。

他顿了顿,把脸侧过去,像是懒得再看李耀辉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微的、像是闹脾气的意味:种地还得等一季呢,你这刚把种子攥手里就问我要果子——我上哪给你要去?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李耀辉被最后那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看了老头一眼,老头已经别过脸去了,右眼翻着白,左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像是在赶人。

他站起身,想掏兜找钱,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又重新坐了下来。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老头打了个不太明显的哈欠。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年跟同学去五一水库玩,半山腰上碰见一个摆摊算命的。当时他也给我看了看,说我娶的媳妇不错,家大业大。后来我确实娶了一个家境挺好的姑娘,可结婚才一年多,她家就出事了,什么家业都没了。我就是想问,当时那个算命的说的话,到底算不算准?为什么他算到了前面,没算到后面?

老头听完,把那只独眼眯上了一半,

那个算命的跟你说的话,是给你指了一条路,不是把路走到头了都给你画出来。人的命跟种地一样——有人给你指了块好地,告诉你这块地肥、能长庄稼,可你种不种、怎么种,地里长不长东西,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老丈人家当年确实有那个势——那个势你也接着了,进了你的八字,你的命里就多了一道层。你以为现在的你,坐在这儿,你媳妇家就没有一点作用?你回头想想,你遇到的灾,遇到的事,她就没给你搭过一把手?

李耀辉听着,有点明白了,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外面的狗都不叫了,院子里的蝉声也歇了一阵。

然后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三张二十的,想了想又抽出一张十块的,搁在桌上。七十块钱,单数。

他把钱搁在桌角上,说了一句:我回去就开始数数,要是有用,我一定回来谢你。

老头抬起右眼看着他,没有看那些钱。嘿嘿,我不用你谢我,这人呐,不是这坎就是那坎,别光想着自己没有的,多想想自己有的,走吧,攒吧,多积点德,不吃亏。

老头重新把眼睛闭上了,声音从那张干巴巴的嘴唇里漏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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