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善尸与恶尸

赤翎一路不曾解说路线，每次转弯都会刻意放慢步幅，显然早已熟记路径。

两日之后，二人抵达一座饱受战火蹂躏的村镇。

村镇规模不大，仅有数十户人家，墙体大半坍塌，街面遍布灵力冲击的纹路，却早已熄了明火。

村镇外围搭着一片简易棚屋，以旧木板、碎瓦封顶，结构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

棚屋之间，流民往来劳作，提水、劈柴、清理断砖。众人衣衫陈旧带补丁，行动井然有序，不见慌乱。

林言靠在外围矮墙上望去，看见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蹲在棚屋前的空地，正将布袋里的干粮分给身旁的几位老者。

容貌、身形，就连垂在身侧手腕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唯独神态截然不同，眉眼舒展柔和，毫无戒备紧绷之感。

赤翎停在矮墙外，不再上前。

林言独自穿过被烟火熏黑的断墙地基，走到空地边缘停下。

眼前的善尸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毫无诧异，仿佛一早便等候他到来。

他将最后一块干粮递出，起身拍掉掌心碎屑。

“来了。”

“嗯，来了。”

善尸指向一旁低矮的石阶，二人并肩坐下，相隔两尺，距离不远不近。

周围流民自顾忙碌，既不上前打扰，也没有刻意避让。

“赶路多久了？”

“刚到。”

“你闭关很久。”

“一百年。”

“一百年光阴，于你而言并不算漫长。”林言默然颔首。

短暂沉默过后，善尸望向远处劳作的流民，缓缓开口。

“我清楚你此行的目的。我不会反抗，但我有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让我在此行善一百年。不求灵丹济世、恩泽一方，只是日复一日，安稳照料此地百姓。”

“一百年？”

“没错。你尽管去前行，时限结束再来寻我，我不会离开这里。”

林言静坐片刻，体内灵力平稳如常，没有受到丝毫侵扰。

善尸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只是定下了这个约定。

“我会如约前来。”

善尸收回目光看向他，神情松弛，不见紧张。

“你若是准备好了，便可动手。”

林言又调息数个呼吸，抬手催动灵力。

循着精准的灵力脉络，斩断了缠绕自身多年的联系。

断裂的瞬间没有巨响与强光，如同摘下一片熟透的树叶。

他体内灵力流速微微一变，转瞬重新归于稳定。

一旁善尸的身躯轮廓缓缓变淡，由外向内慢慢消融，最终融进天光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身下石阶依旧温热，毫无异样。

林言坐在台阶上，直到气息彻底散尽，方才起身。

赤翎依旧守在矮墙外，静静等候。

“下一个在哪？”

“它会顺着自己来时的方向现身。”

“带路。”

赤翎转身向着东北方向迈步，步伐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

林言紧随其后，二人间距始终不变。

踏出第二步时，他已然确认，善尸的气息彻底消散。

体内断掉的联结，已经被全新的灵力循环接替。

善尸彻底消散。

林言在石阶上调息数个呼吸，起身走到赤翎身侧。

赤翎没有询问过程，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确认气息平稳无异常。

随即转身朝着东北方向前行。

林言跟在身后，二人依旧保持来时的间距。

这段路途远比之前漫长。

他们途经多处废弃阵基，绕开干涸古河道，路过一座被风沙侵蚀大半的古塔。

赤翎步伐始终匀速，不曾因路途遥远变速。

林言一边赶路，一边梳理斩断善尸后体内新生的灵力循环。

三日之后，赤翎在一处洼地边缘停下脚步。

这片洼地比周遭地势低一丈有余，崖壁带着新近塌方的痕迹，土质松散，像是被人从内部向外冲撞过。

洼地底部干涸，只铺着一层暗色沉积物。

地面留有一串崭新脚印，一路向着洼地深处延伸，尺寸深浅与林言完全相同。

赤翎立在崖边，朝洼地深处抬了抬下巴，一言不发。

林言顺着指引望去，看见一道和自己身形轮廓一模一样的身影。

气质却和善尸截然不同。

善尸步履轻柔，周身温和内敛。

而眼前的恶尸步伐沉重，每一脚都深深烙在泥土里，仿佛刻意留下行踪。

林言顺着崖壁缺口走下洼地。

恶尸早已察觉他的到来，骤然止步回头。

同一张面容，没有半分温和，凌厉的目光直直锁定林言，没有多余试探。

下一瞬，他转身立刻遁逃。

恶尸的速度远超林言预想。

身影在沉积物上飞速穿梭，不断变换路线，借着断墙与塌陷地形拉开距离。

他的速度、反应乃至灵力储备，都与林言旗鼓相当。

可他漏掉了崖边的赤翎。

赤翎静静伫立不动，目光紧盯恶尸的行进路线。

就在恶尸第三次变向，即将冲入狭长通道时。

赤翎指尖弹出一缕暗红光芒。

光丝没有直击恶尸，落在通道入口，铺开一层轻薄屏障。

恶尸全速撞上屏障，瞬间被死死禁锢。

灵力流转如常，身体却寸步难行。

赤翎收回手势，没有走下洼地，背过身望向外侧，不再看向下方。

林言走至动弹不得的恶尸面前。

对方只剩眼珠与面部可以活动，视线紧紧跟着他的动作。

“你清楚自己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恶尸缓缓开口。

“你怕身边之人终究离你而去，怕所有付出毫无意义。”

“你不怕战败，只怕回首之时，孤身一无所有。”

他语速平缓，字字精准。

最能够穿透林言抵达内心。

音色比林言低沉厚重，像是长久被负面情绪浸染而成。

这番话，让林言体内泛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恶尸眼中燃起一丝希冀，语速微微加快。

“你向来只顾独自向前，能带上的人便同行，带不动就就此放下。”

“你从不会回头确认他们的安危，只一厢情愿认定他们安好。”

林言蹲下身，伸手抚上恶尸的脸颊。

触感、温度都与自身别无二致。

“你说得没错。”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灵力顺着掌心直冲恶尸本源。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恶尸的眼神迅速涣散，身躯由外向内缓缓淡化。

如同善尸一般，最终融进天光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林言收回手掌，静立片刻。

洼地重归寂静，地上的脚印被晚风缓缓抚平。

他顺着塌方崖壁回到地面。

赤翎依旧背对着洼地，维持原先的姿势。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转身。

“还有一个，我的自我尸。”

“我知道。”

赤翎朝南方偏头示意方向。

林言紧随而上。

二人之间的距离，自始至终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