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凭什么让他先过去

方志坚坐在桌边，背靠舷窗，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截红笔，笔尖悬在海图上那艘货轮的航迹线上。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压着了椅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海图，米军第七舰队的蓝线正从东北方向斜插下来，航速标示写着“24节”。

按照这个速度，哈珀会在明天天亮之前赶到龙目海峡北口。

方志坚把红笔放下，走到舷窗前。

海面上看不到什么。

他知道那艘货轮在七十海里外，以十二节的速度往前走。

这个距离对一艘航母来说太近了，快一点就会超过去，慢一点又担心失去目标。

所以他让编队压着十二节走，不快也不慢，像一条跟着大鱼的海鳗，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

但十二节太慢了。

一支航母战斗群以十二节航行，在任何人看来都不正常。

肯定会引起米军注意。

没错，方志坚这边早就发现米七舰队了。

那架E-1b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看一眼”，想不发现都难。

米军侦查手段虽然不如复兴军，可也不差，时间长了，肯定会注意到横滨丸号。

在不能捂住米军眼睛的情况下，要怎么掩藏他们的真实意图，不被米军注意到横滨丸号货轮，就是方志坚要考虑的事了。

编队故障？海上补给？训练调整？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解释永远比不过一个先入为主的判断。

最后方志坚决定误导哈珀，让他战略误判。

这才有了舰队横向展开，有之前在麻六甲的经历，哈珀肯定会判断——该死的复兴军又要堵我了。

他让火控雷达在导弹够不着的地方开机，让哈珀以为他在示威，这符合他的一贯风格，不强硬很容易让哈珀多想。

他压着十二节慢慢走，让哈珀以为他是在等时机成熟。

其实他只是在等前面的横滨丸号货轮走远一点而已。

方志坚这一套小连招下来，除非哈珀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然想破脑袋，也不会注意到七十海里外的横滨丸号。

——

米七舰队这边，舰桥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哈珀伫立在海图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铅笔，笔尖死死抵在标注复兴军编队的红色圆圈上，整整两分钟纹丝未动。

眼底翻涌着怒意、憋屈和忌惮，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福斯特静静站在一旁，全程听完侦察机的所有汇报，神色凝重。

哈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福斯特。”

“在，将军。”

“你都听见了。”

福斯特如实回应。

“听见了，全程火控锁定，无任何前置警告，纯战术驱离。”

哈珀缓缓抬手，挪开笔尖，目光锐利。

“方志坚这是想干什么？”

福斯特沉默片刻，分析道。

“将军，这已经不是单纯试探了。横向布阵是封控预备姿态，火控锁定是极限威慑。”

“哪怕他暂时不堵海峡，也是在明确告诉我们，他全程掌控我们的动向，随时可以出手牵制。”

哈珀直起身，转身走向通讯台，拿起话筒。

“小鹰号，我是哈珀。”

“收到，将军。”

“暂停所有E-1b升空侦察任务，无我的亲口命令，绝不允许起飞。”

通讯那头明显一愣，带着迟疑。

“暂停全部架次？收到，即刻执行。”

挂断通讯，哈珀重回海图桌前，目光锁定龙目海峡北口方位。

“编队航速、航向不变，继续全速向龙目海峡推进。”

斯蒂芬立刻在记录本上实时标注指令，神色紧绷。

五十分钟后，鹰眼四号战机狼狈返航，机轮重重砸落在小鹰号甲板，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战机停稳，螺旋桨缓缓停转。

贝茨摘下头盔，满头冷汗，鬓角全是湿痕，后背飞行服彻底湿透，黏在皮肤上。

他侧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夏普，心有余悸。

“你说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真要开战？”

夏普解开安全带，脸色依旧阴沉，语气带着浓浓的后怕。

“谁知道，复兴军那帮家伙的胆子很大，完全不按规矩出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轮不到我们思考。”

夏普起身推开舱门，语气疲惫。

“上层的博弈，我们只是干活的，活着回来就够了。”

两人依次走下舷梯，午后刺眼的阳光洒在身上，依旧驱散不了机舱内残留的窒息感。

远处西南海天一线，空空荡荡，可那支复兴军编队的压迫感，早已牢牢笼罩在整支第七舰队上空。

蓝岭号舰桥内。

哈珀点了根雪茄抽着，眉头深深皱起，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到了这时，他自以为双方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都想先进入龙母海峡。

站在他的角度，他的压力是里外双重的。

之前麻六甲海峡被复兴军航母编队以实弹军演的名义堵截，硬闯失败只能掉头退往安南岘港休整。

这件事已经让第七舰队颜面大损。

这次他必须尽快穿过龙目海峡，去和澳海军完成汇合，之后赶赴大马。

倘若在这里再一次被对方堵死航道，两次受挫，他这个舰队指挥官的位置都要岌岌可危。

所以哈珀打算抢下海峡北口的先手，占据主动。

要是还能顺带给方志坚找点事恶心下对方，哈珀也是很乐意的。

因为他想赢回面子。

而方志坚这边，已经根据航线推测出米七舰队是要通过龙目海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搞得跟火烧屁股似的。

但他也能大概猜出原因，无非就是因为马麻六甲那次憋着股劲呢。

猜到归猜到，但他有着不能放任米军抢先进入海峡的硬性现实考量。

龙目海峡水道狭窄，机动空间十分有限，如果米军舰队抢先冲进海峡，就能直接把作战主力编队和横滨丸号货轮硬生生隔断。

到那时，等出了海峡，就有可能会失去横滨丸号的踪迹，又或者出现其他意外，不管哪种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除了这个刚需原因，方志坚也确实存了再借机恶心一下哈珀的心思，挫一挫对方憋着的那股报复气焰。

所以现在不管是哈珀统领的米军第七舰队，还是方志坚麾下的复兴军编队，彼此都有着必须先一步驶入海峡的现实理由。

但双方都没有预料到局势会一路失控，整件事完完全全脱出了双方的预判与掌控。

——

一夜无话。

龙目海峡整条航道整夜风平浪静，两侧岛屿的山峦隐在沉沉夜色里，海面上只有细碎的浪涛拍击礁石的闷响。

两支庞大舰队全都关掉多余的对外信号，闷头赶路，谁都没有主动开启通讯。

凌晨五点多，天光撕开海平面，灰蒙蒙的亮光漫过海面，把两支舰队庞大的舰体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

蓝岭号的舰桥里面，哈珀站在海图桌旁边熬了一整夜，眼眶下面一圈浓重的青黑，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心里压着麻六甲那次被堵的一口恶气。

他绝对不想再重演一遍被逼掉头的窘境。

“将军，前方距离海峡北口还有八海里。”

值班参谋斯蒂芬低头看着导航屏幕出声汇报。

哈珀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海图。

“通知麦凯恩号，把航速拉上去，准备进入海峡。”

“是！”

另一边，复兴军航母指挥舱。

方志坚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已经燃到滤嘴的香烟，烟雾慢悠悠往上飘。

一旁的张立盯着雷达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米军光点。

“司令，麦凯恩号在加速，摆明了要抢海峡入口。”

方志坚吐了一口烟，眉头微微一挑。

他心里清楚，万万不能让米军先冲进去。

一旦对方抢先卡位，狭窄海峡里面机动空间有限，整个编队就要陷入被动。

方志坚声音不高，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告诉陆峥，定远号跟上去，不能让他们占住口子。”

赵宸站在一旁嗤笑一声。

“哈珀这老家伙，憋着一肚子火气，估计还想找机会反过来恶心我们。”

“彼此彼此。”

方志坚不置可否，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

“航道是公海，凭什么让他先过去？”

就因为这句话，事态开始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

清晨六点整，龙目海峡北口。

麦凯恩号驱逐舰，舰长罗伯特?亨特上校站在舰桥舷窗边上，海风刮得海军制服领口猎猎作响。

亚当斯级驱逐舰动力全开，舰首破开海面翻起大片白色浪沫，硬生生抢在最前面，舰头直直对准海峡入口，只差两百多米就能驶入主航道。

亨特盯着前方海面，高声下达命令。

“稳住航速，守住位置！”

舵手双手死死把住舵盘，麦凯恩号稳稳向前滑行。

就在这一瞬间，右侧海面，复兴军定远号驱逐舰主机骤然爆发轰鸣。

舰长陆峥少校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全速，右舷穿插！”

轮机舱传来反馈。

“收到，主机满功率！”

定远号几千吨的舰身猛地往前窜出去，舰首犁开高高的浪墙，打舵转向，以一个十分凶险的大角度，从麦凯恩号的右舷外侧猛地斜切过来。

麦凯恩号舰桥之内，亨特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嘶声大吼。

“该死！立刻右舵，规避！”

可时间已经来不及。

定远号速度来得太快，穿插角度掐得死死的，直接封死了麦凯恩号的避让空间。

短短数秒，定远号舰首直接楔进麦凯恩号和海岸中间的航道，两舰并排对齐，航向完全一致。

两船之间海面距离，不足五十米。

别以为五十米很远，对于两艘军舰来说，已经是极度危险的“贴脸”距离了。

钢铁舰体隔海相望，两边舰桥上人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亨特一拳砸在操作台，脸色铁青，低声咒骂。

“混蛋，他们简直是不要命。”

对面，陆峥站在定远号舰桥，神色冷静。

“保持航向，不要主动撞上去，但是一寸都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