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向往和平的愿景

京都的十一月，总是漫山红遍的。

枫叶在小路两侧层层叠叠地燃烧着，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像是整座山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釉彩。

少女走在小路上，枫叶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每一步都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少年跟着她的步伐走着，他穿着一件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两个购物袋。

若是只看背影的话，他和大街小巷那些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但少女知道，那些上班族不会在西装口袋里揣着一包刚买的金平糖，也不会因为在商店街的扭蛋机前多花了十分钟而差点错过约定时间。

“千景。”

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下周伊川先生那个项目的竞标，你会去的吧？”

少年也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和少女那双带着些许闪躲的眼睛对上，随口回答道：“应该会吧，那个项目也在家族企划里，能拿下自然是最好，怎么了？”

少女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那个项目你努力很久了吧？如果能拿下的话，家族对你的综合评价应该会上升不少。”

少年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帮她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你呢？你怎么办？没拿下这个项目的话，会不会影响你竞选家主继承人的位置？”

“我……”少女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关系的……”

“放心吧，阿夜。”少年的语气很轻松，“我的综合评价早就超过其他人了，只要我想，下一任家主一定是我，少这一个项目也不会影响结果。”

“倒是你，”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温柔，“只有日后你也当上了浅川家的家主，我们两族的关系才能改善，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少女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某种被认可的幸福而变得轻快起来，“嗯嗯，我会努力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吧，别让你父母担心。”

少年将手里其中一个购物袋递给她，袋子里面装着她在商店街多看了一眼的那家点心铺的限定羊羹，“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否则若是被人撞见就不好了。”

少女乖巧地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接过购物袋，她朝着少年走近了两步，然后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少年放下手里的东西，温柔地回应了她的拥抱。

他的怀抱里有薰衣草的清香和秋天午后阳光的味道，她把这个味道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做完这一切，少女踮起脚，在少年脸上落下一个飞快的吻，像是蜻蜓点水一样。然后她飞快地退开，捡起地上的购物袋，朝着少年挥了挥手。

“明天见，千景。”

随后，她转身走出了小巷。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京都街头，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在外界和公开场合，她是浅川家的大小姐，他是五十岚一族的少主；只有在这条小巷子里，他们才能像普通的情侣那样彼此相拥，才能在分开之前交换一个仓促而珍贵的吻。

这是他们第七十四次走进这条巷子。每一次，浅川夜都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不少。

少女那明媚青涩却又真诚热烈的爱意深深打动着他，就像是画作之于梵高和毕加索，文字之于莎士比亚和但丁一样，她是他的灵感，他的光，他愿意用余生去守护的风景。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才弯腰重新拾起地上的东西，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明天见，阿夜。”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少女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光影在水波纹状的玻璃上晃动，像是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记忆碎片。

她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阴沉沉的铅色。

然后她缓缓坐起身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秋风扫落的红叶出神。

她已经不完全是多年前那个会在小巷里踮脚亲吻恋人的少女了，时间让她变得更加成熟，更加迷人，那张绝美的脸庞如同上帝亲手雕刻出的艺术品，晚宴上的男人们见到她时无不为之倾倒，争相称赞她的美貌是此世仅有。

但此刻，再如何惊艳的容颜也掩盖不了她眼底的疲惫，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如同她眼睑下那抹淡淡的淤青一样，用再多的脂粉也遮不住。

她闭上眼，那段记忆的余温还在胸口盘旋，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另一段几乎改变了她人生的画面。

那次偶然间，她听到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浅川家当代家主与墨崎家主的秘密谈话。

谈话的内容让她毛骨悚然，两家不满五十岚一族日渐势大，决心要联手铲除这个隐患。

她躲在屏风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少女太过恐惧，以至于离开时不慎将一个小盒子从口袋里抖落，里面装着少年送给她的一根红绳和一封信，她后来回去找过，但已经不见了。

“大小姐，家主大人说要见您。”

她挥退了侍者，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她知道父亲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些天父亲的态度很反常，他不再让她出席各种社交场合，而是将她锁在这八坂神社的后院中，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不只是因为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触犯了家族的大忌，家族将对方视为敌人，可未来的家主却和对方的少主有了感情，这是对家族的背叛，是最大的耻辱。

“父亲，您找我。”

她终于还是敲响了房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她看到了平日里沉默严肃的父亲，此刻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跪下。”

她顺从的跪下。

皮鞭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的背上，一声脆响，她顿时两眼一黑，身子差点就要倒下去，但她咬着舌尖，迫使自己保持清醒，重新摆好了跪姿。

“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阿夜。”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已经长大了，我不反对你爱慕哪个男人，但不应该是他！”

又是一鞭落下，精准地落在第一鞭的同一道伤痕上，叠加在一起的痛感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少女咬紧牙关，将一声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

“五十岚家屡次打压我们，族人谁不把他们当做敌人？可你倒好，居然背着我和五十岚的少主在一起，翅膀硬了是吗？”

第三鞭，依然是同一个位置，她的后背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滑落，将面前的地毯晕成一小片深色。

“我和墨崎家主的计划你也听到了，我先不追究你这方面的问题，我问你，你是不是给那小子通风报信了？”

少女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破空声再次响起，鞭子狠狠砸在她的背上，这一次她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一丝鲜血从她的嘴角滑落，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男人的声音近乎咆哮，“你这是对家族的背叛，你这个叛徒！”

他随手抓起桌边的一只花瓶，狠狠朝她砸去，花瓶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她的额头缓缓淌下一道温热的液体，流过眉骨，顺着脸颊的轮廓滴落。

锋利的瓷片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留下了几道细长的划痕，渗出一串细密的血珠。

“父亲，”少女嘶哑着开口，“战争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还要有流血牺牲呢？”

“结束？”男人怒目圆睁，如同寺庙里的怒目金刚，“阿夜，你太天真了！是，战争是结束了，可战争从未结束！”

他向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它永远都不会结束，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五十岚都是些什么人我最清楚，他们的狼子野心永远都喂不饱！我等若不揭竿而起，他日出云则只剩五十岚的名字！”

少女没有说话，或许就像父亲说的一样，她太天真了，就像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将少年那温柔里带着些许散漫的模样，与父亲口中那个狼子野心的形象画上等号一样。

她艰难地将涌至喉间的鲜血生生咽了回去，声音沙哑却依然倔强，“可是……父亲，我们好不容易才等来了和平，您执意要再度掀起战火，就不怕成为千古罪人吗？”

“停止战争，等待我们的就只有灭亡！”男人的神情变得激动起来，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敌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存续，为了它我可以牺牲掉一切！后人如何评价我那是他们的事，与我又有何干？！”

“可是……可是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啊……”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坚持，她身上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皮鞭上的倒刺有不少留在了她的皮肤里，如同针扎火烧一般，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清晰。

“我和他约好了，将来我们当上了各自家族的家主，一定会努力改善两族之间的关系。不必再有战火，不必再有纷争，真正的和平一定会到来的啊，父亲！”

“阿夜，我没想到你已经痴心妄想到这个地步了。”

男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中满是失望，“三大家族之间争斗了成百上千年，你觉得仅凭你和他两个人就能做出改变？简直可笑！”

“即便真的有了改变，这样的局面又能维持多久？百年之后你们不过是一捧黄土，届时新的纷争仍会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再说了，你如何确定他不是在骗你？”

“父亲，千景他……不是那样的人……”少女强忍着剧痛抬起头，与父亲对视，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但那双眼睛中燃烧着的，是不屈和倔强。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双手背在身后，背过身去。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少女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父亲，”少女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您真的决定要再次开启战争了吗？”

男人没有说话。

“阿夜身为您的女儿，却与您背道而驰，我对此深感抱歉。”少女双手撑地，掌心的皮肤被地上的花瓶碎片划破，鲜血淋漓，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您才是家主，我无法左右您的意向，您要开战我无法阻拦，但请您看在父女情面上，放过千景……”

男人依然没有说话。

少女艰难地挪动着双腿，朝着父亲的方向移去，每移动一寸，地上便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求您留他一命。我可以不当这个家主，您甚至可以剥夺我的姓氏，断绝父女关系，把我赶出浅川家……”

“阿夜，我的女儿，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男人猛地转过身子，毫不留情地对着她的脸又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她的身体被扇倒在地上，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你居然为了那个男人，连家主之位和自己的姓氏都不要了？你真是让我感到蒙羞！”

少女躺在地上，昏暗无光的眼睛里缓缓淌出一道清泪。

那道泪水划过她红肿的脸颊，混着额头上流下的血液，滴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留他一命？哼，说得倒是轻巧！”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五十岚家的人个个睚眦必报，若是不斩草除根，哪天卷土重来继续给家族添麻烦吗？”

他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觉得他对你的爱能超过仇恨？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臆想？”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直起身，不再看她。

他挥手叫来了侍者，“大小姐最近许是染上了什么病症，把她带回去好好休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两名侍者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她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垂着，额头的血液已经流到了睫毛上，将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在被架着离开房间的那一刻，她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这样的……”

“他答应过我的……”

“他说过……明天见的。”

……

在一片黑暗中，浅川夜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