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伏兵
月歌离 · 2736 字 · 约 6 分钟
钱塘江入海口,炮声渐息。
齐逸站在指挥快船的船头,千里镜里倭人的快船正从侧翼高速逼近。船头的倭刀手已拔出长刀,刀刃在暮色中闪着冷冽的寒芒。
副将疾步上前:“大人,追不追?”
齐逸将千里镜缓缓放下。
“不必。”
“穷寇莫追。这群倭人不是来拼命的,他们只是来接应沙老九。”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让他们走。”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沙老九逃窜的方向。东南方,黑鲨礁的方向。
“龙将军等了这么久,该收网了。”
“传令,舰队转向东南。咬住沙老九的尾巴,不必追得太紧。让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
副将抱拳:“是!”
齐逸又补了一句:“把倭人留下的那几条快船拖回来。那是证物。”
“证物?”
“越王的证物。”
海雾深处。
沙老九拼了命地打舵,快船在浪涌中剧烈颠簸,船底擦过暗礁,发出极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减速,身后残存的快船只剩下十余条。每条船上都挤满了浑身是血的弟兄,有人用牙齿咬着布条缠伤口,有人瘫在船舱里大口喘气。
海蛇左臂吊着绷带,瘸着腿蹲在船尾,右手握着弯刀。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入海口火光,哑着嗓子问:“追来了没有?”
沙老九竖起耳朵听了很久。
风声、浪声、自己船队的破浪声。
什么也没有。
他把舵柄往腋下一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骂道:“狗头军师!也不过如此!咬了一口就缩回去了,还以为多厉害!”
海蛇没接话。他只是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右手把弯刀攥得更紧。
侧翼忽然传来一阵竹哨声,短促,尖锐。
几条快船从雾中滑出来,船身灰白,船头翘得极高。为首那条船船头站着一个矮壮汉子,蓄着络腮胡,腰间别着两把长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
倭人。
那倭人首领朝沙老九挥手,又指指自己的船,再指指沙老九,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沙老九让人把舵稳住,朝他抱了抱拳。他不认识这群倭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入海口。但他们替他挡了齐逸,就是朋友。
“寨主,”海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问问他们,谁派来的。”
沙老九皱了皱眉,命人打旗语。
倭人首领看懂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双手比划着,先指指沙老九,再指指越州方向,然后拇指与食指搓了搓,做了个“银子”的手势。最后双手抱拳,朝越州方向虚虚一拱。
沙老九的脸色变了。
“越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银子?”
倭人首领点头,又比划了几下,意思很清楚,越王给银子,带他们抢杭州。
沙老九整个人僵在船头。
海蛇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沙老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原来老子连条狗都不如。”他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用完就扔。什么裂土封王,什么从龙之功……全是狗屁。”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捅了刀的野兽在嚎叫:“老子替他打了头阵!他连个援兵都没派,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就让老子一个人在海上玩命!”
海蛇垂下眼:“寨主,现在说这些……”
“不说了!”沙老九猛地一挥手,舵柄撞在肋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回了老巢,喝酒!睡觉!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老子不伺候了!以后就做老子的海贼,谁的脸色也不看!”
他吼完,喘着粗气,重新握紧舵柄。
船队继续往东南。海雾越来越浓。
天快亮时,黑鲨礁的轮廓终于在雾中若隐若现。
岛上的寨子还亮着几盏灯火,留守的弟兄在哨塔上朝他们挥手,有人甚至吹起了海螺。
海蛇望着那片熟悉的礁石和沙滩,右手握着的弯刀终于松了松。
“到家了……”他喃喃道。
快船队缓缓靠向礁石间的秘密水道。沙老九把舵柄交给副手,蹲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沙滩。
他心里盘算着:上了岛,先喝他娘的一坛酒。再睡他娘的一天一夜。
身后的海面上,忽然响起一阵极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战船。
沙老九猛地从船头弹起来,回头望向海面。晨雾中,十几条战船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后方逼近,船身涂成铁灰色,桅杆上挂着南中水师的青龙旗。
为首那条战船船头,站着一个人,穿银甲,手握一柄极长的窄身长刀。
海风将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她身后,几艘战船正从两翼包抄过来,将黑鲨礁的几条水道全部封死。
沙老九愣愣地望着那个女将。
他见过李光,见过罗锋,见过谭渊。东海上有名有姓的将领,他全认得。
但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海蛇,”他转过头,声音发干,“这娘们儿……是谁?”
海蛇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那些倭人的反应。为首那个倭人首领的手指着那女将,手指微微发颤,嘴里反复重复着两个音节,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说不出的恐惧:
“龙……羽澜……”
沙老九没听清:“谁?”
海蛇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和刀疤刻满的脸上,表情像是见了鬼。
“龙羽澜。”
他嘴唇哆嗦着,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片:
“清川江口……漂了好几天……全是尸体……十条船……她一个人……”
沙老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船头。
龙羽澜。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当年在清川江口,倭寇和高句丽水军联手,想趁大夏内乱捞一把。就是这个女人,带着十条战船逆流而上,一夜之间击沉了倭寇数十条快船。尸体从清川江口漂到鸭绿水,漂了好几天。
后来她去了渤海湾,驻扎登州。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东海。
但沙老九望着那面青龙旗,望着那片封死水道的战船,没有“想通”。
他只是喃喃说: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套。”
他握紧弯刀,朝舵手嘶吼:“把船往水道里开!快!”
快船队拼命往岛礁间的秘密水道里钻,但已经晚了。
龙羽澜的战船从三面同时开火。量天尺的炮弹在海面上炸起冲天水柱,几条快船被近失弹的冲击波震得横转过来,船底撞上暗礁,龙骨断裂,船身像被踩扁的纸船瘫在礁石上。
倭人试图从侧翼冲出去,被龙羽澜的副将用几轮齐射堵了回去。几条倭人快船被击沉,残骸上燃起熊熊大火,几个浑身是火的倭人跳进海里,海水被烧得嗤嗤作响。
沙老九拼死冲进了水道。
但龙羽澜似乎早料到他会走这条路,几条战船早已等在水道尽头,一字排开。
沙老九望着那排战船,又望着身后正在被逐一击沉的快船。
弯刀从手中滑落,刀尖插进船板缝隙里,刀柄微微颤动。
他望着站在船头的龙羽澜,望着那柄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银甲披风,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黑鲨礁的沙滩近在咫尺,寨子里的弟兄还在朝他挥手,但他已经回不去了。
龙羽澜站在船头,望着那个蹲在船头满脸血污的海盗头子。
她握着长刀的手很稳,但拇指在刀柄某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她第一次杀人时留下的。那年她十四岁,生僚杀了她的父亲,她握着刀,在山洞里躲了三天。
她收回目光,将长刀缓缓收入鞘中。
只说了两个字:“登岛。”
战船靠岸。第一批士卒冲上沙滩。留守的海盗跪地投降,有人扔了刀,有人举着手哭喊。其中一个少年举着双手,浑身发抖:“别杀我!我三天前才上船!我什么都不知道!”
龙羽澜没有看他,转身走向船舷,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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