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混战
月歌离 · 3043 字 · 约 7 分钟
传令兵是约莫半炷香之后到的。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冻土上残存的积雪,马背上的骑手伏得极低,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脖子上。
营寨外的轻骑兵自动让开一条路,那骑手冲入阵中,还没等马停稳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跪在面具人面前。他是个草原装束的年轻士卒,脸上满是血污,皮袍被刀锋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跪在地上时膝盖撞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主!我们的人遇到了埋伏,是慕容氏王族的白狼骑!他们似乎早就料到我们会南下,在野狐沟以东的鹰嘴峡外头设了伏。弟兄们刚出峡谷便中了他们的弩阵,损失极重!”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而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面具人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白狼骑,慕容氏王族的亲卫骑兵,世代只效忠于慕容汗室,人数不过数千,却人人披精铁鳞甲,乘河西良驹,是吐谷浑最精锐的骑兵。这支骑兵本该在王庭护卫汗帐,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极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怒意:“白狼骑。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冷,一声比一声沉。然后猛地转头盯着那传令兵厉声问道:“我方伤亡如何,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
传令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少主息怒!属下离开时我方已经稳住阵脚,但对方的武器和盔甲皆非我等能比……”
“他们的弩矢三棱开刃,专破皮甲,五十步内能洞穿三重牛皮盾;横刀淬过冰泉,刀刃泛着青芒,我们的弯刀碰上去便崩了口。族老让属下传话,说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趁早拿下慕容恪,用汗王做人质逼白狼骑退兵;要么先定王庭,王庭那边空虚,若能拿下汗帐,里应外合,这盘棋或许还有转机。”
面具人猛地攥紧了缰绳,指节捏得发白。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慕容恪会去白鹿原,算准了野狐沟是最佳的伏击地点,算准了王庭那边旧贵族能牵制住赫连勃,却没算准白狼骑。
慕容恪什么时候把白狼骑调到这里来的?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过头望向营寨里的慕容恪,语调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仿佛方才传令兵禀报的军情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王不会以为自己赢了吧?”他隔着栅栏,声音像一条湿滑的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您不妨猜猜,王庭如今又是何种情况。那些旧贵族,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汗王在西边威风八面,自己却只能在汗帐里俯首帖耳吗?今夜他们会不会趁着汗帐空虚做点什么,您猜得到吗?”
慕容恪站在营寨栅栏后面,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刀削斧凿般清晰。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极短,像冰锥敲在铁甲上。
“本王的世子,自有安排。尔等叛贼,也配拿家人来威胁本王?”他冷冷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寨中每一个亲卫的脸,“至于王庭,赫连勃守着汗帐,段业握着舆图。你们那几位族老,连汗帐的大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也配谈里应外合?”
亲卫们握刀的手重新紧了紧。慕容恪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没人知道汗王家眷是不是真的去了别处,但汗王说去了,那便是去了。在吐谷浑,慕容恪的话比金铁更硬。
面具人眼底闪过一道极快的阴鸷,但很快便被更浓烈的笑意掩盖。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惋惜:“大王果然留有后手。不过……”他顿了顿,语调陡然转厉,“大王麾下这些将士的家眷,可都在王庭的毡帐里!若那些旧贵族趁今夜发难,这些将士的父母妻儿,还能剩下多少?”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营寨里刚刚燃起的火苗上。亲卫们大多是各部中追随汗王的精锐,他们的父母、妻儿确实都在王庭。此刻听到这句话,不少人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东方,王庭的方向。
慕容恪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他在心里飞快地推演:段业和赫连勃虽在王庭坐镇,但守旧派若孤注一掷趁汗帐空虚时发动突袭,单凭赫连勃那几百宿卫骑兵和段业临时召集的汗帐护卫,能不能挡得住?
他信得过赫连勃的勇武,但守旧派在王庭经营多年,根基之深,人心之杂,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全数摸清。赫连勃守得住,但守得住不等于不伤;段业算得准,但算得准不等于来得及。
然而他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缓缓将弯刀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刀身未出鞘,但刀柄上的铜饰在火光中泛着沉沉的光。
“本王的人,信得过赫连勃。”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压住了所有涟漪,“至于你…”他抬眼望向面具人,“你与在下交谈如此之久,想必是在等援兵吧。”
面具人见他看穿也不着急,坦然承认:“不错。大王不妨猜猜,是我的援兵先到,还是你的白狼骑先到?”
慕容恪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慕容野说了句什么。慕容野眼神一动,随即猛地转头望向营寨东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援军到了!是白狼骑的旗!白狼骑到了!”
这一声吼得极突兀,极尖利,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营寨里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不由自主地往东面望去;营寨外的轻骑兵也齐刷刷侧目,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夜色中,东面的官道上似乎确实有黑影在移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雪尘扬起,仿佛真有大队骑兵正在逼近。
面具人冷笑一声:“虚张声势。”
但他麾下的骑兵已经动了。那些轻骑兵本就紧绷着神经,此刻听到“白狼骑”三字,本能地往东面望去,阵脚不自觉地松动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慕容恪拔出了弯刀。
“杀!”
他率先冲向栅栏缺口,弯刀在火光中划出极亮的光弧。亲卫们跟着他如潮水般涌出,弩手将最后几排弩矢射向敌军最密集处,刀盾兵用盾牌撞开松动的栅栏,横刀从缝隙里捅出,血溅在冻土上。
面具人厉声喝道:“稳住!东面没人!”但他的声音被喊杀声吞没了一半。
西北侧的轻骑兵被迫迎战。他们本来围而不攻,阵型松散,此刻被慕容恪的亲卫猛地一冲,前排数骑竟被硬生生撞退。
慕容野左肩带伤,仍挥刀站在慕容恪侧翼,劈翻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骑兵,血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嘶哑着喉咙喊:“结盾!护住汗王左翼!”
然而假消息像一面无形的锤子,虽然砸乱了敌军的阵脚,也耗尽了营寨里最后的弩矢。
当面具人的骑兵发现东面并无白狼骑真身时,愤怒的反扑立刻到来。他们不再留手,弯刀劈开皮甲,劈入人体,闷响在营寨外围此起彼伏。栅栏被撞得剧烈摇晃,东南角一段朽木终于断裂,缺口被撕开。
慕容恪站在缺口最前方,弯刀在火光中不停挥舞。他劈翻了一名冲进来的骑兵,刀锋劈开皮甲,劈入骨肉,又拔出刀转身劈翻另一名从侧翼扑上来的敌人。亲卫们跟在他身后,以他的刀锋为方向,在缺口处与敌军展开了最惨烈的混战。
营寨中央的篝火被马蹄踏灭了一半,余烬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光从亮变暗,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到处是刀光和血光,到处是马匹的嘶鸣和伤者的呻吟。那个左脸有疤的老兵老疤被一柄弯刀划开了胸膛,倒在地上时仍死死抱着一名敌兵的腿,为身后的弩手争取了最后上弦的时间。
慕容恪的手臂已经酸麻,虎口被震得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依然站在缺口最前方,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亲卫们围在他四周,人数越来越少,防线越来越薄。
就在这时,东面忽然传来一声极悠长的号角。
呜……
那号角声低沉而苍凉,穿透了喊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地面滚过来。不是白狼骑的角声。白狼骑的号角短促而尖锐,如狼啸。这声号角更长,更沉,带着某种古老的、近乎悲怆的韵律。
面具人听到这号角声,脸色骤变。他猛地勒转马头,望向东方。
慕容恪也听到了。他拄着弯刀,站在血泊中,望向东方黑沉沉的天际。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号角,但他知道天亮之前,这一切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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