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丈母娘看女婿
万象澄澈 · 3067 字 · 约 7 分钟
张锦华刚走出书院,准备回家祭祖请年,就与一位贵妇迎面相遇。
张锦华只觉得自己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因为见到这位女子的瞬间,他脑子里只蹦出很惊艳,很漂亮,很明媚,很特别这样干瘪的词汇。
要说她岁数几何,真不好判断,就从那?、开面浓妆、宽袖长袄、长褙子配马面裙的装束来看,十有八九是为人妇了。
女子柔声说道:“这位小夫子,书院今日开放吗?”
安定书院早已经脱离官学,会讲风气盛行,平日不分士农工商均可入场。
不过今年有过问剑一事,朝廷忌惮舆论,暗中多次下令限制书院聚众,所以开放度大幅收缩。
张锦华说道:“今日除夕,书院不对外开放的,不过值守巡查只负责看护院产,按规矩直到二更才会锁闭大门,实际如果守岁,关不关门也不一定。”
女子点头:“明白了,本来还想厚颜让小夫子领着我逛逛书院的,这么说来,就不合适了。”
张锦华这话,在女子听来,十分有水平,几乎就是告诉他,名义上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过年嘛,也没多少人把守,晚上还不关门。
腿长在她身上,还不是想进就进。
张锦华摆手:“我只是书院学子,担不起夫子的称呼。”
“那怎么称呼?”
“张锦华,弓长张,锦缎的锦,繁华的华。”
“好名字。”
“谢谢。”张锦华点了点头,这名字是父母给起的,他人任何的称赞,都不能视作客套。
虞小蕉通过阴神洞悉了张锦华心中所想,眉眼愈加和善。
是个有孝心十足的孩子呢。
“那我就叫你锦华了啊,你这是要回家吗?”
张锦华如实道:“我家就在附近,这就要回去祭祖请年了。”
“那你快走吧,我自己逛逛就好。”
张锦华刚要告辞,却略作思量,说道:“要不还是我领你看看吧。”
想来有自己陪着,倒不算坏规矩,路遇沾染年气的慵懒巡察,估计都不会多嘴过问。
女子笑道:“巴不能够儿。”
张锦华心道:“原来是天津卫的啊,难怪这位夫人……”
虞小蕉知悉张锦华心中所想,面上笑容不变,却是腹诽:“天津人咋了?别说你这娃娃功名未成,先有畛域之见啊。”
天津卫本戍军漕运之地,军民五方杂处,无宗族礼教束身,俗悍好斗。漕船云集,私盐、赌娼遍地,武官多渔利疏治,讼事难断。四方商贾至此,多受欺扰,是以世传此地民风芜杂。
张锦华介绍道:“我们安定书院原是本州州学旧址,太和年间改办书院,格局没动,还是州学规制来的。”
他伸手指向前院正中一汪半月形水池,池沿砌着打磨齐整的青条石,水面结了层薄冰,映着檐下摇晃的红灯影。
“这是泮池,按制唯有官学能设,取‘诸侯泮宫’之意。往日考中秀才入官学读书,便叫‘入泮’。池上三孔石桥是泮桥,也叫登瀛桥,春秋祭孔、学政巡按,都得从桥上正行。”
虞小蕉缓步走到桥边,指尖轻搭在刻着云纹的石栏上,抬眼望向池北那座三间开的朱漆大门,门旁立着两面蒙尘的堂鼓,便随口道:“想来那便是大成门了。”
张锦华点头:“大成门也叫戟门,是孔庙的正门。穿过去就是大成殿,供奉至圣先师与四配十二哲,殿前天台叫露台,释奠礼时就在上面陈设祭品、奏乐行礼。”
两人走旁路绕过泮池,步入安定书院之中。
就在足尖踏入院中的刹那,虞小蕉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方才还清清楚楚浮在神识里的少年心绪,竟如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住,霎时间消弭得无影无踪。
她脚步稍缓不由心中感慨:“道流当了这劳什子山长之后,真是称职,叫这书院都有仙则灵了,其中学子多受庇护。”
一道半透明的魂影正飘在她身侧,正是张逊槿的伏矢魄。
常人看不见他的身形,他便懒懒散散地抱着胳膊,跟在虞小蕉半步之外,听见这话当即嘴角往下一扯:“这么喜欢窥探人心,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玩人丧德吗?”
虞小蕉头也没回,目光落在张锦华的背影上,雪花落在他清瘦的肩上。
“我对窥探人心没有想法,但是这个人如果是我未来女婿,那自然另当别论了。”虞小蕉的语气偏生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意味。
“怎么就是未来女婿了?”张逊槿的魂影都猛地晃了一下,当即飘到她跟前挡着路,横眉立目地,“我说过了,这傻小子,我看不上!”
“你看不看得上很重要吗?”
虞小蕉径直从他伏矢魄中穿过,带着馥郁的体香,叫张逊槿那两条倒竖的眉毛都软趴趴下来。
“你可别说你就看上他了,你只是为了和我唱反调而已!”
“我还不至于拿鹿儿的终身大事和你置气,我是真有点儿喜欢这孩子?”
张逊槿愣住:“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喜欢他一把年纪了连诸生都不是?”
进了大成门,门内东西两侧各有一间配殿,前头张锦华正回头想介绍书院布局,发现那位夫人脚步缓缓,便也乖乖站在原处等着,眉眼周正,神色端方,半点没察觉自己正被这对夫妻评头论足。
虞小蕉看着少年安分守礼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他姓张啊,万一两家真能接亲,就没有出嫁入赘一说了。”
“荒唐!” 张逊槿拂袖,“我张长椿招女婿,还需要考虑姓氏方便?只要我放出消息,世上不知有多少年轻俊彦愿意随孩子姓的!”
“瞧给你能耐的!”虞小蕉斜睨他一眼,轻笑着提步往前走去。
如果真放出这等消息,就不知道上门女婿要姓张还是姓虞了。
“我去看鹿儿去。”张逊槿直接飘忽离去。
见女子跟上,张锦华又侧身指点:“东厢是名宦祠,祀历任治州有德政的官员;西厢是乡贤祠,供着本州历代先贤。往日诸生每月朔望参拜,都要先谒圣庙,再拜乡贤名宦,是定例。”
绕过大成殿往后,氛围陡然一变,前院的庄严肃穆淡了,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正中一座七间开的敞堂坐北朝南,檐下悬着 “明伦堂” 的匾额,堂前月台宽阔,边角摆着几张磨得发亮的长木桌。
“这便是书院的正讲堂了。”
提到此处,张锦华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亮色:“州学旧制是‘前庙后学’,前头大成殿是‘庙’,奉祀先师;这明伦堂便是‘学’的核心,讲明经义、论辩学问都在这儿。”
“往年书院会讲盛行,四方士子赶过来,堂里堂外站得满满当当。今年朝廷限了聚众讲学,便冷清了不少,只山长平日开讲还在此处。”
虞小蕉点头附和:“格局周正,气脉沉敛,是个能沉下心做学问的好地方。”
张锦华只是笑,与有荣焉。
明伦堂左右分列着两排灰瓦白墙的屋舍,齐整有序。
张锦华道:“东侧是进德斋,西侧是修业斋,按州学旧制分的,诸生日常读书、食宿都在斋舍里。再往西有号舍三十余间,原是岁考、科考时诸生应试的地方,如今书院不领官学差事,大半用来堆放书版与杂物;东边辟了一方射圃……”
说到射圃,一直安静听着介绍的虞小蕉忽然打断发问道:“不知道锦华的骑射如何啊?”
张锦华挠头:“咱这不是北方,只学站射,不涉骑马。”
他有些尴尬,因为朝廷确实有过明文规定,考取生童、乡会试,需考马步射箭,无者不予录取,但他又不是生员。
虞小蕉又问:“那射艺总不赖的吧?”
张锦华便硬着头皮说:“十发有九中吧。”
“不错的。”虞小蕉笑容愈发满意。
张锦华却有些汗颜,只感觉被倾注了某些莫名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射圃之上,满是凌乱的印记,南方湿润,积不起厚雪,自然也无法完全覆盖。
虞小蕉眼神随意扫过,忽然一愣,因为她在素土夯实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个清晰的人脸。
“张长椿!”虞小蕉发出希声。
落在张逊槿耳中却是不啻惊雷。
他的伏矢魄去而复返,瞬息而已。
“怎么了?是张锦华这小子轻薄你了?!”
虞小蕉怒道:“去你妈的!是谁把咱闺女的脸摁地上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张逊槿双手抱胸,“一个叫何肆的小子。”
虞小蕉皱眉:“小子?”
张逊槿道:“和咱家闺女同岁,应该能叫小子吧?”
“才十五?!”
虞小蕉脸上的那浓浓护犊子的怒意消失,转为惊疑。
“不对啊……”虞小蕉看了眼平平无奇的张锦华,继而喃喃道:“如果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少年英雄,咱家鹿儿没道理不瞩意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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