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哼，脸面真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千珏城西郊，望霞峰下，客栈“山水客”新开张。

客栈流传为广有两件事：

一是店主羽娘容貌极盛，一手泡茶技艺引得爱茶人趋之若鹜；

二是客栈大堂开放“书场”，青衫醒木先生不说别话，擅讲前朝秘闻，故事引人入胜，惹得观者日日辄满。

“山水客”开张不久，便成了城中名流士绅向往的一处清雅之地。

若说前堂座列星攒，那客栈的后院则如鹤禁森然。

前堂杂役不允踏足，白虎营暗卫呈五步一岗守在暗处。

若非亲眼看到他们隐匿身形，盼妤差点以为这是自己与薛纹凛的二人世界。

“这么兴师动众，和在宫里有什么差别？”薛纹凛也曾无奈抗议。

出于对破坏二人世界的不忿，盼妤表示附议。

“那书场故事听得陛下与我冷汗津津，您就不怕被找上门寻仇？！”

出于对薛纹凛安危的担心，盼妤每每意志动摇后改换站队。

“还是小王爷想得周到，今日评书说到末帝风流三事，分明是他肆意杜撰、坚持开场，我这堂堂老板却做不得他的主。”

男人投来软软一记眼刀，满脸写着“叛徒”两个大字。

他辩白声渐弱，只道，“并非全部杜撰，有些旧年坊间杂谈，现下火候尚浅，即使敌人关注也不会在意，而我们不应风声鹤唳确才是真。”

拿捏实权的薛府当家并不好骗，盯着自家义父目光狐疑。

“济慈堂案稍有判论，王都城中马上出现前朝轶闻，不让人联想么？”

薛纹凛裹着厚厚的素衫，浑身透发出调养日久的温润。

他五官里的秀致清俊总算脱去嶙峋，还复从前那般沁玉夺目。

不过因此，他被店主禁足在小院，除了创作话本，少管客栈诸事。

“之所以蓄势，并非惹人注目自找麻烦。三尺醒木可敲心坎，也可镇江山，‘水帮鱼和鱼帮水’这套道理你该懂，届时真假虚实在百姓心中自有决断。”

言涉治政道理，薛北殷听得端正，满面敬服。

薛纹凛不以为然，倒对这开客栈的诺大营生十分好奇，他一再对盼妤能操持得井井有条惊叹咋舌，于是自己愈加遵医嘱、重惜命，日子过得越发滋润。

这日，那拨隔三差五搅人清闲的家伙又在后院前厅辨政。

盼妤揪准机会闯入内室，她关门叉腰，一副来势汹汹地质问。

“这到底是为什么？！”

薛纹凛熟练按揉太阳穴，迎着这道灼灼目光满面懊恼。

“你不允我出小院，邻里或都不识有我这号人，何必非要定个‘名分’？”

盼妤眼白朝上，沉吟后撇嘴自语，“风姿绰约的单身君子，这不妥妥地招蜂引蝶么？”

男人朝她横眼，“同样的伉俪人设不好翻来覆去地用，你在祁州已有前路，还打算故技重施？如此最能猎奇招议，敌人又不是一群蠢物。”

盼妤故意哼唧唧，“那我就撒播风语，说山水客店主在后院金屋藏娇——”

她莫名扑哧地笑了，一闪身，躲过薛纹凛扔来的话本，复又正色。

“别唬我看不出来，自客栈开张后你便不大出门，这与我们移居宫外岂非初衷背离？反正你顶的不是自己面皮，何须在意周围沸议？”

薛纹凛无计可施地冲她直摇头。

见此情景，香身立刻扑近，竟未遇闪避，女人伏在咫尺，隔着榻上小几仰面悲戚，“凛哥，你到底就事论事，还是仍有顾忌？”

薛纹凛侧过目光，眼神里并无回避。

他面色看似如常，搁在榻里侧的手指，却下意识掩饰微痉挛的颤动。

“阿妤……”他徒劳唤了声，拢起的眉心浮现几丝难得的无措。

盼妤心知他正跟自己较劲，既不舍心疼，又气愤不耐，下一秒语出惊人。

“我与他全无夫妻之名，更无夫妻之实，我们皆不过是他稳固王权的棋子，我亦不信你是在乎虚名之人，莫不是……你担心皇帝会失脸面？”

她越想越像这么回事，急急辩白，“先不说他本就有心促成，如今我们就是一对生活在民间百姓当中的普通人，背后身份和地位不会成为桎梏——”

她边说边小心观察，见薛纹凛仍不为所动，又开始思来想去。

半响，她仿佛灵台得到点拨，神态慢慢平和，语气渐淡。

“看来都不是，那只有一种可能了……薛圣容——”

她突然咬字又重又冷，薛纹凛被陡然拔高的语调惊得肉眼可见地一颤。

她眼神变幻极快，到此刻已然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像火山欲喷薄熔岩，像溺者亲眼目睹浮木消失，

更像旧疤未愈时再被狠狠刺了一刀——

总之这眼神太尖锐，从第一眼触目就刺痛了薛纹凛的心。

他本能隐生出淡淡的畏怯，抬臂震起宽袍衣袖，留下下意识躲避的痕迹。

这细微动作无异于火上浇油，彻底点燃盼妤压抑已久的情绪。

“你，你还躲我——”

这下可闯了大祸，薛纹凛哀叹不及心知要遭，甚至来不及抵抗，手腕被两只扑来的手狠狠钳住，香风巨力将他压倒在软榻，二人陷进混乱的织物里。

他挣扎不得，鼻翼顶着鼻翼，尚未惊惶，先热了两颊。

“阿妤……你冷静，我不是躲……我还，还什么都没说……”

他声量愈弱，辩白得有些虚，目光保持温煦，“他们还在外头呢……”

“我感谢自己出身祁州那蛮化之地，哼，脸面真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你们中原文化演化多年，只在此事上毫无长进。”

薛纹凛被激得起了微喘，眉心软软一折，又怕她担心，只暗自按捺。

彼此呼吸逼近，他感到鼻翼和额头泛起细细的汗意。

他不敢偏首，怕她误以为自己嫌弃或者回避。

“倒也没有……这些年，我在你这里尽得真传，不是么？”

盼妤朝他怒瞠，冷冷轻笑，“巧舌如簧！”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又想孤身犯险？还是又琢磨着哪天，悄无声息地以身为饵引蛇出洞，让我连人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