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无目（四）

寺门关闭前，沈绵回到了寺里。

晚课结束后，智能带着沈绵往法楼的方向去了。

“师兄，师叔真要见我？”她又确认了一下。

智能点了一下头。

沈绵斟酌了会儿，问道，“师兄，你见过师叔吗？”

智能回道：“师叔的斋饭是由我送过去的。”

沈绵点了点头，又斟酌了会儿，问道，“那师叔跟师兄你说过他以前的事吗？”

智能不语。

沈绵就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冒犯了，也不再提问了。

又走了会儿就看到了法楼后面的小院，智能领着沈绵进去后，走到左边禅房门外，禀告了一声，然后轻推开门，跟沈绵道，“进去吧。”

沈绵进去时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同时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视线特别留意了一下墙上映着的僧影。

桌上一盏油灯，一尊香炉，人背对房门而坐，和她上次从门缝里瞄见的一样。

智能将房门轻带上告退，沈绵走了两步后停住脚步，双手合十作礼，“师叔，您找我？”

背对着她的人点了一下头，道了一声，“坐。”

沈绵慢慢走过去，怀揣着好奇心，终于要看到这位神秘师叔的真容了，同时她又暗中留意着墙上的僧影。

僧影没有变化，被烛光静静照映在墙上。

当她走到小桌旁时，视线往香炉上瞄了一下，炉中飘出一缕白色的香烟，视线又往那串佛珠上瞄了一下。

那只手握着佛珠，但没有捻动。

当她走到对面的蒲团那儿，视线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上瞄了一下，乍一眼看过去平平无奇，五官并无突出的特点，但和方丈的慈祥平和不同，那张脸上呈现出一种岁月消磨下的疲惫。

沈绵坐下后，无人说话。

只有香烟袅袅上升的无声。

既然是受邀而来，她觉得还是等对方先开口为好，自己就不揣测了。

她观察着香烟上升的形态，心想若是用品香会的评判标准来评的话，算几品香？

品香看的主要看香的外观，气味和形态，那种极致之香赏的便是意境了。佛前供奉的香大概是不看这些的，心诚则灵，这应该便是每位在佛祖面前许愿之人的评判标准吧。

沈绵看了会儿香烟，转头看了看墙上的僧影，当她转过头时，听到了声音。

“你可想听一个故事？”慧空闭眼问道。

沈绵点头回道：“师叔请讲。”

慧空便讲起了一个故事。

一日，一伙强盗打劫了一辆马车，将随行之人赶尽杀绝，只留一名女郎，贼首欲欺辱女郎，女郎不从，反抗之中被贼首活活掐死。

讲到此，故事便讲完了。

慧空闭目不语。

沈绵心里咯噔一下，这贼首该不会就坐在自己对面吧！

“师叔，那贼首后来有投案自首吗？”她试探问道。

慧空摇了一下头。

“那有被抓起来吗？”她又问了一下。

慧空依旧摇头。

是还在逍遥法外还是不知道下场如何？

沈绵心想。

“师叔，你跟我讲这个故事，是想问我什么吗？”她主动请教道。

慧空问道，“若有一人见女郎呼救，该当如何？”

“自然该过去帮忙。”沈绵不假思索地回道。

慧空道：“若是那人贪生怕死，见强盗人多势众，过去也是枉送一条性命，又该如何？”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过去是顺从自己的良心，不过去是顺从自己的求生本能，就看对那人来说，两者孰轻孰重。”沈绵道。

慧空默然不语。

“师叔，你觉得呢？”沈绵反问一句。

慧空依旧不语。

沈绵忽然感觉到什么，转头往墙上看去，那僧影变得面目狰狞起来，宛若修罗夜叉一样，张开血盆大口，朝对面的影子吞过去。

而对面那道影子便是她的！

沈绵一惊，那张血盆大口像是被一道屏障阻挡住了，不能靠近过去。她若有所感地看向手上戴的手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之前小白跟她说过，这手镯能辟邪。

当她再看向对面时，发现一团香烟遮挡住了那张脸，那团香烟逐渐扩大，将那道身影完全笼罩。

“师叔？”她喊了一声。

对面没有反应。

她想熄灭桌上的香炉，低头发现桌子也隐藏在了香烟中，然后她看到那团香烟中逐渐凝聚出一道人形，似女子形态，面上无目，飘忽不定。

当女子和她对视时，沈绵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

女子不语。

沈绵忽然想到什么，“你是，那位女郎吗？”

女子转身飘忽而去。

沈绵连忙追了上去。

当她追到禅房附近时，看到那道白影飘进院中。

下一刻里面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有人大喊着“着火了！”

紧接着众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神色惊恐，慌忙往前方的大殿跑去。

一人回头一看，看到那道白影飘了过来，吓得失声大叫着“女鬼！”，其他人一回头也看到了，吓得跑得更快了。

沈绵没有看到一尘出来，从跑出来的僧人当中挤进去，看到禅房都着火了，她一边喊着一尘一边往他住的那间禅房赶去，当她赶到门外发现房门还关着，立刻冲过去把房门使劲撞开，然后发现里面没着火，一声“一尘！”咽了回去。

一尘听见撞门的声音就醒了，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沈绵连忙跑过来道，“快走，走水了！”一尘一惊，下一刻被沈绵拉着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一尘一慌，神色窘迫，“我鞋子还没穿！”

沈绵又折返回去把摆在床边的那双小小的僧鞋给他拿过来，见一尘呆呆地站在门口，还以为他被吓傻了，等自己一看过去时，也愣了一下，发现禅房里的火都灭了。

但人都跑得没影了，就剩她和一尘站在门口看着。

一尘穿好鞋后，跟着沈绵往前面的大殿去了。

沈绵猜人都跑到殿里去了，因为殿里有佛祖庇护。

当两人赶过来时，人果然都在这里。

众人皆跪在佛祖面前，战战兢兢地念佛经，害怕得不敢睁眼。

当沈绵的视线往上看时，看到了那道白影。

女子漂浮在殿门外，和殿中的佛祖金身相对而视。

以无目对佛眼。

一尘也看到了那道白影，但并不觉得可怕。

而殿里的人却害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站在外面看着，也没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要进去躲一躲这个问题。

“绵绵姐，现在怎么办？”一尘小声问道。

沈绵小声回道：“先看看再说。”

她感觉那女子在看的是佛祖金身，似想从佛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殿中念经的声音，再无别的。

突然一声惊叫打断念经声。

“她……她过来了！”

一人偷偷回头看时发现殿外的女子似乎飘近了一点，不禁惶恐万分。

其他人也回头看去，同样惶恐。

一人道：“她…她进不来的…佛祖会庇护我们的…”

其他人都是这样的想法，但谁也不敢过去把殿门给关上。

女子又往前飘近一点。

众人吓得连忙后退。

女子进，众人退。

当众人退至佛祖身后时，女子已经飘到了殿门口。

离进殿只有一步之遥。

她进不来的……

众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只要有佛祖在就会没事。

忽然殿中灯火一灭，黑暗瞬间笼罩过来。

众人的信念犹如灯火一般被突然掐灭了，惶惶不安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播。

她进来了吗？

她在哪儿？

佛祖会显灵吗？

……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这样的想法，不安和恐惧滋养着黑暗，而黑暗则会催生出更深的恐惧。

忽然殿中灯火一亮。

众人以为佛祖显灵了，下一刻脸上的喜悦便被恐惧取代。

黑暗中亮起一盏幽蓝色的灯火，宛若造出了一方幽冥之地。

那盏幽蓝色的灯火两边，一边是佛祖金身，一边是无目女子。

当女子飘近一点，佛祖金身的金光便会消失一点。

众人见连佛祖也斗不过女子，心想完了，肯定都要死在这儿了。

女子一点点飘近，幽蓝色的灯光便一点点像佛祖靠近，金身上的金光也一点点消失。

当最后一点光芒在佛祖眼中闪烁时，众人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一人实在受不了这样等死，大叫着往门外冲去，面前突然升起一团幽蓝火焰，吓得又大叫着跑了回去，和众人挤在一块。

那团幽蓝火焰跟着他飘过来，在众人面前升起一道幽蓝火焰，谁也不敢抬脚冲过去。

当佛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也快要消失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跑进了那方幽冥中。

佛祖眼中的金光微微一亮。

漂浮在空中的女子转过身，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一尘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目光清亮，不见彷徨迷惘之色，亦不见恐惧惊疑之色。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向女子亦向佛祖。

女子飘在空中，低头俯视着那双清亮虔诚的眼睛。

忽然那双眼睛中倒映出一双佛眼，佛眼中金光一亮，幽冥顿散。

女子忽然定在空中，不再飘忽。

一双眼睛在那张脸上缓缓睁开。

女子就此消散，化作一缕檀香归于佛祖面前的香炉中。

殿中灯火亮起，佛祖依然静坐在佛台上，金身上金光点点。

沈绵看到殿中恢复了正常，不禁松了口气。

当时一尘跑进去时，她本也想跟进去，被方丈叫住了。

“一念佛，一念魔。”

方丈转身飘然而去，留下沈绵、智能和智明三人在殿外。

当时禅房着火时，智能和智明第一时间往方丈住的小院赶去，怕那里也着火了，之后便同方丈一块过来了。

当众人都从殿中出来后，一尘还留在殿里。

他双手合十，静静仰望着佛祖。

之后智能带着众人回去了。

当一尘出来时，沈绵还在。

“挺厉害的~”她双手竖起大拇指。

一尘腼腆地摸了摸光溜溜的圆脑勺，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无限期待，“绵绵姐，我好像看见佛祖了。”

“那佛祖肯定很喜欢你。”沈绵鼓舞道。

一尘腼腆地低下头，又认真说道，“以后我要好好念经，不能再偷懒贪玩了。”

“那我也要好好努力才行。”沈绵给自己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两人互相投去鼓励的眼神：你一定没问题！

……

翌日早课后，方丈交给了智能一封书信，让他送去官府。

之后那封信被上交到了大理寺，之后大理寺少卿亲自带人来了寺里。

之后方丈、慧空和少卿在禅房中密谈，再之后慧空随少卿离开了。

带走之后的事，沈绵就不清楚了。

傍晚，皇甫瑾便给她带来了消息。

这前因后果，皇甫瑾也都清楚了。

三十年前，有一伙强盗打劫了一位归乡的官员，将所有人都灭口了。那强盗头目看上了那官员的女儿，强辱不成将人活活掐死了。

当时那伙强盗被官府一网打尽，只有一个人至今未归案。

那人原名孙文才，加入山寨后，那强盗头目觉得他这名字不中听，便给他改了个名，叫孙虎。

孙文才第一次跟着去打劫，看到杀人就吓得躲起来了。

当时那女子看到了躲在树后的他，但被强盗头目死死捂着嘴不让她呼救。

直到断气的那一刻，她都在看着他。

他知道，她想让他救她，但他贪生怕死，救不了她，只能看着她被掐死。

他被吓跑了，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累得瘫倒在地上，遇到了当时的方丈，那时方丈已出来云游三载，准备回长安，便将他带了回来。

之后他在寺中剃度，成了一名佛门弟子。

在这三十年间，他一遍遍地给自己找理由：

当时就算他冲出去也救不了那女子，何苦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圣人，让自己活下去有什么错吗。

是那女子运气不好，偏偏遇上了打劫的，再说人又不是他杀的。

他当初也是为生计所迫才会落草为寇，他也是被逼的，再说打劫也不是他出的主意，有他没他也没什么区别，人还不是一样要死。

……

他找了无数理由，念了无数佛经，敲了无数木鱼，但无论他是醒着还是睡着，那双眼睛都如影随形。

而今他投案自首，才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