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闯宫（二）

安平公主眉头紧蹙，目光落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父皇身上五味杂陈。

可过往数十年的冷落疏离、深宫磋磨、异国受辱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良久，安平公主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犹豫尽数消散，只剩一片冰冷决绝。

“罢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范增见状，立刻挥手示意属下。

不多时，被专人看管的国师，便被押解至殿中。

范增命人牢牢按住国师双肩，语气强势逼人。

“国师精通岐黄秘术，定然有法子让陛下即刻苏醒。无需有所顾忌，道长给陛下一剂猛药！我只要陛下清醒片刻——”

国师抬眸望向宫外漫天烽火，神色凝重，沉声反问：“端王府大军即刻破城，范大人执意要行此事，当真不悔？”

范增不再多言，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冽的剑锋直直抵在国师脖颈之上，杀意凛然。

“国师只需奉命行事，其余诸事，无需你操心。”

事态紧迫，国师无从推脱，只得示意身侧药童上前。

药童双手捧着一方精致木匣上前，匣中静静安放着一颗通体漆黑、药性霸道的药丸。

公主殿下却一把夺过药丸。

范增以为公主心慈手软要留皇帝性命，当下劝道：“公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

公主殿下把玩着药丸，又看了床上那面容乌青的男人。

弑君又弑父啊——

她，做得到吗？

范增取来温水，急声催促，“公主切莫妇人之仁！”

安平公主一狠心，转头亲手将药丸喂入皇帝口中，助其缓缓咽下。

不过片刻功夫，药效骤然发作。

皇帝原本惨白枯槁的面色，缓缓透出一丝红润，原本紧闭的双眼，竟是悠悠睁开。

“父皇，你醒了？”

安平公主很是冷淡。

“既然醒了，那就该退位让贤了——”

皇帝刚一睁眼，看清殿中景象，便已经明白一切。

自己贴身心腹尽数被遣散调离，枕边站立的，是密谋逼宫的安平和范增，只怕殿中禁军全数被二人掌控。

今日，终究是难逃宫变之乱。

见皇帝苏醒，范增不再掩饰，姿态强势，步步紧逼。

“陛下，宇公子父母双亡，身世清白，性情敦厚仁善，又是皇室正统宗室，乃是过继储君的最佳人选。”

“还请陛下即刻下旨，册封宇公子为皇太子。此后陛下便可退位移居东宫，做闲散太上皇，潜心修道炼丹，逍遥度日，岂不是美事一桩？”

“宇公子？”

皇帝强撑着孱弱的身躯，艰难抬眼，望向殿角那静默伫立的年轻公子。

恍惚间，他想起昔日宫宴之上，安平公主当众提议，让宇公子迎娶徐青玉的旧事。

皇帝目光骤然锐利，死死盯着身侧的亲生女儿，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滔天怒意。

“你！你竟敢与范增勾结，沆瀣一气，谋逆篡位，犯下弑父弑君的大罪！”

安平公主闻言，只冷冷勾唇一笑，眼底再无半分父女温情。

“父皇，端王府蓄意害我，欲取我性命，你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儿臣险些殒命他人之手，您不仅不为儿臣做主复仇，反而执意立我的仇人为皇储，断我后路。”

“您既然不给儿臣留半分活路，那就休怪儿臣，不念半点父女情分！”

“好！好！好！你当真是我的好女儿！”

皇帝气得朗声大笑，笑声沙哑破碎，牵动久病孱弱的五脏六腑，险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死死盯着安平公主，满眼难以置信：“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今日，当真敢弑父逼宫？”

安平公主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强硬，毫无退让。

“只要父皇写下传位宇公子的诏书，儿臣保证，让父皇安然退位，做一世悠闲自在的太上皇，安享晚年。”

宫外的厮杀呐喊声愈发逼近，范增心知他们已然没有半分拖延的时间，端王府大军随时可能破城而入。

他不再周旋，直接提剑上前，凛冽剑锋稳稳压在皇帝肩头，寒气刺骨。

范增虽是文臣出身，却自幼修习骑射，体魄强健。

反观皇帝，数十年沉迷炼丹修道，损耗根基，身形枯瘦如柴，虚弱不堪。

这一剑落下，裹挟着千钧威压，让人胆寒。

“陛下，莫要负隅顽抗、拖延时辰。”

“若执意不肯落笔，臣便只能命人赐皇后三尺白绫，再让人尽数打断陛下周身筋骨。到那时，陛下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皇帝被剑锋威压逼得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骤然喷出，染红了身前被褥。

他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滔天恨意与无力。

安平公主已然命人将诏书、笔墨尽数抬至床前，亲手为他研好墨汁，随后将狼毫毛笔，强硬塞入他颤抖的掌心。

她声音清淡冰冷，不带半分情绪，字字逼人。

“父皇，不必拖延了，落笔吧。”

皇帝已然黔驴技穷，身陷绝境，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他握着沉重的毛笔，颤抖着手，终究只能在诏书之上，缓缓落笔。

落笔完毕，安平公主还颇为贴心地，亲手为他披上御寒的厚重大氅，遮掩住他狼狈孱弱的模样。

皇帝握着沉重的毛笔，指尖颤抖不止，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落下诏书最后一笔。

笔墨未落全然，身侧的范增已然顺势上前，骤然抽走那纸明黄诏书，快速摊开细细核验，确认内容无误后，骤然仰头朗声大笑，意气风发。

“好！好！好！大势已定！”

一旁伫立的宇公子满脸激动，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快步上前急声催促：“范大人！速速让我也看上一遍！”

范增此刻满心得意，不疑有他，随手将诏书对折整齐，转身递向身后的宇公子。

宇公子眉眼噙着真切的欢喜，快步迎上前来，单手稳稳接过诏书，另一只手却已然悄然探入袖中。

寒光骤然一闪，一柄锋利匕首破袖而出，裹挟着凌厉劲风，狠狠刺向范增后腰要害！

利刃入肉，沉闷的破响刺耳惊心。

范增身躯猛地一僵，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宇公子那张彻底褪去温润谦和、只剩狰狞阴狠的面庞。

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转瞬浸透厚重官袍。

范增死死捂住后腰伤口，不过瞬息，五指便被猩红血色彻底浸染，触目惊心。

他气息紊乱，嗓音嘶哑破碎，满是不甘与错愕：“没有我，你凭什么…登临…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