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江南自由恋爱与买南洋女为妻

【金圣宫是朱紫国国王的正宫娘娘，因貌美姿娇，被妖怪赛太岁掳走当了压洞夫人。

期间得到紫阳真人赠送的五彩仙衣，使得妖怪三年不能碰她。

孙悟空在小妖怪的嘴里知道了这一点，却在解救金圣宫，将其送还朱紫国国王时绝口不提，等到国王拉起金圣宫的手，被蛰疼了，孙悟空才不急不忙的解释。

紫阳真人此时恰好出现（来得太快太及时，我合理怀疑紫阳真人是孙悟空请来的！),再次证明了金圣宫的清白。

小时候读到这一段，我觉得孙悟空真调皮，跟小孩子一样喜欢恶作剧，故意看朱紫国国王的笑话。

长大后重读《西游记》，我才恍然大悟，国王虽对金圣宫念念不忘，在金圣宫回来后却难免会怀疑金圣宫的清白。

被金圣宫的毒刺伤一回，胜过金圣宫千言万语的解释。

这猴子，真是洞察人心啊！】

～～～

江南，大圣庙。

温景和把折扇一收，指着天幕上的那段长文，环顾左右，用着三分自得七分感慨的语气道：“后人与我等所想，如出一辙。”

“吴先生这一段，是在针砭礼教之弊。”

诸位士子纷纷颔首。

有人补了一句“非大仁大勇者不能为此文”，有人接了一嘴“笔锋如刀，割的便是那层礼教的遮羞布”。

一时间廊下此起彼伏，全是赞叹之声，结论高度统一：吴承恩是个大圣人。

吴承恩若是在场，怕是要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说起来，写古人自由恋爱，除了先秦与汉初，最合适的背景反而是明朝中后期。

之所以后世许多人潜意识里觉得明朝也跟满清一样礼教森严、全民裹脚，除了某些群体故意引导之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那个时代的画风实在是太割裂了。

有多割裂呢？

大概就像后世的年轻男女心里描画的那套完美伴侣标准一样割裂。

女方心里那套模板是这样的：你得随时随地能回消息，还得高情商、会接梗、能提供情绪价值，不能只会回“嗯”“哦”“在忙”“好的”。

隔三差五得准备点小惊喜，十天半月要出去吃顿漂亮饭，小长假得安排一趟像样的旅行，而不是每天买菜、点外卖、逢年过节才发个红包。

要是碰巧又高又帅，还配了八块腹肌，并且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那就更完美了。

男方心里那套模板也不遑多让：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三从四德样样不落，不闹小脾气，事事依着男人，还得脸蛋好看，身材曼妙。

两套模板往桌上一摆，完美得像是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两个极端。

一个要的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情绪与物质双重供养，一个要的是全自动无摩擦的传统美德综合体。

这俩模板别说在现实里找不到，就是放在小说里都得被骂异想天开。

所以为什么不管哪个时代，哪怕是那个火红的年代，仍然是门当户对最稳当？

因为这是几千年攒下来的经验教训，是用无数对怨偶的血泪熬出来的婚姻真经。

两个都九九六，下了班回家吃饭洗澡，交一下家庭作业，倒头就睡，谁也别嫌谁敷衍。

明天还要早起打卡呢，哪有闲工夫操心什么情绪价值物质价值。

明朝中后期也是这般割裂得厉害。

北地嫁妆便宜，彩礼贵，好多人家跟后世一样，把嫁女儿当成变相补贴家用的买卖。

江南却刚好反过来，彩礼便宜，嫁妆贵。

所以在江南，自由恋爱反倒盛行了起来。

而且是由女性首先发起的。

嫁妆在当时，无论南北，都是女子的私产，夫家动不得。

穷人把嫁妆备得厚，是怕女儿过了门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富人把嫁妆备得厚，原因就复杂了。

有的是攀比，你家抬三十六抬我家就得抬六十四抬。

有的是攀上了士绅、读书人、甚至贵人，嫁妆不厚便觉得自家女儿不像正妻，倒像是送去做妾的，丢不起那个脸。

由于江南商业发达，大量女子借着纺织、刺绣、佣工等行当脱离了宗族的严密束缚，人口流动一频繁，男女相遇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恰好心学又在此时提供了理论依据：天理就在人欲之中，真情至性便是天理。

于是一拍即合。

女子要追求真情，士子要标榜个性。

两股力道合在一处，江南便刮起了自由恋爱的风。

但无论风气怎么松动，全社会公认的正统规矩仍是那八个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于是便生出了无比荒诞的割裂景象。

毕竟当时可不像后世，婚前交往过一二十个对象，瓶口变水缸也不影响头回结婚。

那时节，婚前拉拉手、抱一抱、亲个嘴，虽然出格，倒也还在可容忍的范围内。

可要是敢越了最后那条线，那便是触了律法。

虽然有事后补救的法子，火速成亲，把生米煮成熟饭。

但那些掌管舆论与司法之权的老酸儒们，正愁找不到把柄收拾你们这群离经叛道的自由恋爱党，你们自己把靶子送上门来，人家严格执法，你还能说人家不对？

在这种割裂到近乎精神分裂的社会图景里，还滋生出了另一桩与后世惊人相似的产业：花钱买南洋女子为妻为妾，生儿育女。

为妻的分两种。

一种是使钱贿赂县令，把户口上了的。

另一种就纯粹是黑户，但在乡里乡亲的默认下，私下里当正妻处着，邻里都晓得她是这家的媳妇，只是官府的黄册上查无此人。

为妾的也分两种。

因为名义上是从牙行买来的奴婢，而纳奴婢为妾其实也不合规，所以第一种是先放奴为良，再走纳妾的程序，这样就能想办法上户口。

第二种则是当作婢妾养着，仍是黑户，但倘若生下儿子，儿子随生父上户口。

这便和千禧年至一五年那段时间几乎一模一样：东南亚女子买过来，本人只能是黑户，但生下的儿子可以随生父落户。

当然，最初管得紧，多少还是要花些钱财打点才能给孩子把户口上了。

直到一六年国家统一政策落地，凭出生证和一份亲子鉴定，没有结婚证、准生证这些杂七杂八的门槛，孩子都可以直接上户口。

历史这玩意儿就是这样，变的是皮相，不变的是骨相。

明朝人也好，现代人也罢，在婚姻这道窄门前撞上的难题，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样。

钱、情、名分、肚子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