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大圣庙的李娘子

县官看着案情，也犯了难。

李娘子无端受辱，确是天大的冤屈。

可那姓王的也没犯哪条律法，顶多道德有瑕。

县官便想和个稀泥，把夫妻二人叫到一处，让他们自己商量着解决。

谁料那姓王的见了妻子，不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搬出礼法来，说什么“女子当守节”，逼妻子自行了断。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江南盛行心学，学生又是最有革命精神的群体，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见不得天下不公之事。

消息传开，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带头，呼朋唤友，两三百号士子，直接把山阳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轮番上阵，先引经据典把山阳县令批了个体无完肤。

你配当官吗？！

你当的什么官？！

你还不如秦淮河上那群戴绿帽晓得事理！

然后矛头一转，对准了那姓王的。

危难之际推妻子出去挡刀，事后又伪造妻子死讯，妻子活着回来他不想着补偿道歉，反倒搬出礼法逼人去死。

骂到酣处，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吼了一嗓子：你还是个人？你连胡人都不如！胡人都晓得妻子被匪徒抢走是男人的过错，你倒好，不仅逼妻子从贼，还谈什么气节！

骂着骂着，众人便要拉他去孝陵面前杖毙。

最后还是国子监祭酒亲自出面，说不宜动用私刑，那姓王的才保住了一条命。

众士子便换了个法子，直接把他绑在木架上，敲锣打鼓地押着他在江南各城镇游街，游了整整半个月。

走到哪儿都有人围观，走到哪儿都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

半个月后，官府判了双方义绝，那姓王的又被押进南京国子监，接受再教育，这事才算结束。

简而言之，士子们觉得这姓王的简直是个牲畜，但又不能杀人，那就只能教化。

当然，深层次还有个不便明说的考量：你们士绅有多坏，我们难道不晓得？

回家去，家族里那些老顽固肯定逼你自杀以全家族名节。

我们刚把你游了半个月的街，你回去转头就自杀了，我们没错也变成有错了。

所以，你就在国子监待半年吧。

我们不打不骂，只教你做人的道理。

教你半年之后，你回去就算再被逼自杀，那也可以说是我们教化有功，让你深刻认识了自己的罪过，以死谢罪。

而且你在国子监待了小半年，家族多半也不会再逼你自杀了。

所以我们救了你一命，说声谢谢不过分吧？

至于李娘子，士子们也明白，出了这样的事，待在山阳会有风言风语。

他们便凑钱在上元县给她开了个小摊，让她能自己养活自己。

隔三差五就要去照顾生意，要是有人敢风言风语，直接绑了游街。

大圣庙建好之后，又请她来守庙，打扫庭院、打理祭祀，每月有一份工钱，还许她在庙旁摆个小摊。

两份收入加在一起，也算是能体面地活下去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群士子闹出这么大动静，围攻县衙、私自绑人游街，他们自己有没有受罚？

惩罚？简直开玩笑！

明代士子结队游行，倒逼国策是家常便饭，无理还要搅三分，更何况这回占全了理。

就是洪武皇帝复生，也得拍着案桌夸我们做得对。

别说是古代有功名在身的监生秀才，就算今天随便哪所普通大学，要是发生了地方官判罚不公、大学生自发为民请命、把罪犯扭送游街这种事。

大学生处不处罚暂且不论，怎么处罚也暂且不论，但涉事的当地官员，从行政到司法到教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中枢会想：这地方是太阳照不到吗？

到底黑成什么样了，才能把最不该上街的人逼上街头，用近乎“十年”的手段去争一个朗朗乾坤。

就像后世许多怀念十年的人，你当他真的觉得那时候什么都好？

未必。

他只是对眼下有不满，有冤屈，有话没地方说，所以才怀念。

这种念头一旦在某个地方成了气候，中枢是一定会派调查组下来的。

到底特么多黑啊，能逼得老百姓都开始怀旧了。

要是真发生了刚才假设的那种极端案例，当地官员从顶楼到地面只需要三秒。

不坐电梯，不走楼梯，直接cos超人，从天台起飞。

所以在场的士子们谢李娘子端水之劳，李娘子谢他们施救之恩，两下里客客气气，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廊下乘凉的大娘也端着碗凑过来，从盆里舀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解了暑气，朝后院看了一眼，感慨道：

“说到底，还是这世道害人呐。”

温景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激愤，也有几分无奈：“可惜，今日之世道，容不下海公那样的人。”

“若是恢复太祖旧制，哪里会让李娘子受这等委屈。”

大娘端着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些许狐疑和笑意。

“你们这些文人，居然也愿意恢复太祖旧制？”

温景和正了正衣襟，声音朗朗，正气凛然：“行的端，坐的正，如何不愿意！”

大娘笑了笑，蒲扇往腿上一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是因为你们还没当官。”

廊下安静了一瞬。

温景和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在座的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灯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话太实在了。

自己等人，确实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太祖旧制的崩坏，其因有二。

一则是从太宗……成祖之后，天下人都晓得：太祖定下的规矩，是可以随手改的。

毕竟，第一个撕开口子的，是大明自家的天子。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是官员、士绅、贵族，打心眼里就不想要洪武朝那套制度。

他们想要的是宋制。

文官治军，风闻奏事，捞钱不犯法，犯天大的罪，也不动肉刑。

要是能更进一步，退回唐制甚至魏晋的门阀格局，那就更妙了。

洪武朝的制度，从一开始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朱元璋活着的时候刀悬着，没人敢动。

朱元璋一死，满朝文武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这把刀取下来，搁进武库里，贴上封条，永世不许再开。

见众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大娘觉得自己方才话说重了，便另起了个话头，想把场面圆回来：

“诸位公子，老妇有件事想不明白，这皇帝，不是最该跟百姓站一边的吗？”

“老百姓嘛，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就不会造反。”

“就算有人想造反，老百姓不跟着走，他能闹出什么动静？”

“这么浅显的道理，皇帝怎么就不明白呢？”

温景和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不明白？可明白道理，就能做到吗？”

“大娘，您老要是当了武则天，您能说您跟她就不一样吗？”

当官前，个个都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当官后，能够只贪钱而不坑害百姓，那已经是一等一的好官了。

那些写在策论里的锦绣文章，早就在第一次挨上司训斥、第一次收同僚孝敬、第一次被户部驳回预算的那个下午，尽数烂在了肚子里。

大娘当然明白这个理，可她不是要跟士子们辩经，她只是想把刚才那片刻的冷场给找补回来，让大伙儿重新乐呵起来。

于是她拿蒲扇掩着嘴，眼睛里闪出一丝促狭的笑。

“旁的不论，起码有一桩，老身跟她可不一样，她那群男宠，全是一帮酸文假醋的文人，一辈子没吃过好的。”

“老身要是养男宠，非得是武将不可，力气大，身子骨好，两个时辰都不喊累。”

一句话落地，廊下炸了锅。

士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扣在袍子上。

靠在墙角打盹的一个老汉也醒了，抬起草帽檐，笑着朝大圣庙外努了努嘴。

“哈哈，等会儿我就去告诉你家老王头！”

大娘把蒲扇往腰后一插，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

“他还敢跟我生气不成？再说，我要是女皇，他就是男后。我赏他十个八个小美人儿，他谢恩还来不及呢，还能生我的气？”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连供桌上齐天大圣的泥塑都被笑声震得微微歪了半分，看着像是也在咧嘴大笑。